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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白云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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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手指扼在了他的喉咙上,一瞬间又冷又紧,崔仙琕只觉得眼前仿佛闪过一个不属于人间的阴冷世界,他听见那阴冷的声音说:“‘舍了家中郎君’——她剁得好!就该把整只手都给剁了!要是我,就把你的整个脑袋给砍下来!”
李柔风松开手指,提袍转身离去。崔仙琕仿佛又历一梦,只见李柔风孤清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步伐间竟似有压抑不住的狂喜。
张翠娥确实没去儋耳。
确信自己怀孕后,她在那个镇子上瘫了两天。
“李柔风”三个字,她已经逃避了很久。也许是一种宿命,李柔风就是她大过天的佛法,是她一切方向的彼岸,她再怎么扑腾,再怎么挣扎,天涯海角地跑,世界的尽头都是他。
就像当年听闻李柔风的死讯,她三魂少了一魂,七魄少了两魄,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但也不再会感觉到痛苦,她觉得也算一种解脱。
谁知道,李柔风就算化作鬼,不,阴间人,也不放过她。
这一回,李柔风更狠,直接让他的血脉与她的相连,她甚至不知道肚子里的这东西到底是个人,还是个鬼,抑或是别的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心怀鬼胎,说的就是她了。
她不是没有动过弄掉这东西的念头,怕她当真生出个妖怪。她遍读过法遵那本关于阴间人的书,没有提到过任何阴间人能生孩子这种事。
谁会去和阴间人生孩子?
她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天都要塌了。
再退一步讲,孩子是个人,生下来之后怎么办呢?总有一天,他会问起父亲是谁,她要怎么说?
你爹爹在你娘还没正经遇见他的时候就死了。
她捂着脸,不知所措,这时候她心中竟想的是,倘若李柔风在就好了,想到这里就有些湿湿的东西从她的指缝中溢出来。她用力地擦了擦,抽了抽鼻子。
她难道没有想过她为何能活着从那一场血战中回来吗?阿修罗城倒倾,红莲业火焚烧污浊大地,罗睺巨手遮蔽日月之光,她如何能从那一场修罗之战中活着回来呢?
除了李柔风,又还能有谁?
她后来想她是阳魃,不光能为阴间人活死人肉白骨,只怕还是他们的醒酒汤、还魂药,所以当时她进了李柔风的房间,被萧焉灌了那么多白堕春醪的李柔风竟能爬起来。他那时能爬起来,后面也就能醒。
可他又是如何救她的?
她不想再细想下去。她之前为何会为了假公济私碰一碰他的手,就去教他诀法?是她亲自把让他自尽的刀递到他手里的。她以为刀上带了鞘他就不会拔开吗?她傻透了。
她知道她是个胆小鬼。她已经承受过一次李柔风的死了,那种滋味她不想再承受第二次,哪怕她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解脱。无论李柔风现在是已经化骨了还是成了一具永远不可能恢复神志的变尸,她都不想知道。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就只当李柔风还活着好了,好端端地活在建康城里,长生不老,永世青春。
但她现在有了李柔风的孩子,李柔风用一个孩子,逼得她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时时刻刻忘不掉他,他要折磨死她蹂躏死她,他太恶毒了。
张翠娥又擦擦眼睛。她有几次都已经向客栈的老板娘问清了镇上郎中的住处,想要出门时,又瘫坐在门口。她一次又一次地呕吐,可是吐了又疯狂去吃,吃得满嘴是油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是这么希望肚子里的那个生命好好活着。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李柔风房中的那尊佛。她想他们是在佛眼皮子底下办的事,那佛大约是送子菩萨吧?既然是佛送的东西,她不能不要。
于是她忽地又有了力气。她发现她是在往西走,那便索性一直往西走吧。听说蜀道最难,难于上青天,那么她只要进了蜀道,想要后退就没那么容易了。她是不走回头路的。
她便向西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蜀中的青衣江边,她大腹便便,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来。
这天上午,她送小妖怪去邻村的私塾,临走前,私塾里那位花甲之年的老塾师偷偷叫住她,同她说:“娥娘子,你家这位小郎君,老朽怕是教不了了。”
张翠娥讶然,又有些着急:“老先生,可是我家这孩子泼皮,又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老塾师忙摇头道:“非也非也,小孩子顽皮,那是天性使然。只是小郎君天资神秀,老朽才疏学浅……娥娘子,郡中设有乡学,乡学中有大儒传经,你把小郎君送到那里去吧。”
张翠娥眉头紧皱,这小妖怪生下来,除了浑身青紫,别处也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后来慢慢长大,青紫也开始变浅,她才不担心了。可是这小妖怪学走路说话都比寻常孩子要快许多,寻常孩子四五岁、七八岁入私塾,她不得不在他一岁时便把小妖怪送到老塾师那里去。
老塾师把小妖怪的字帖作业拿出来给张翠娥看:“娥娘子,你看小郎君写的字,都比老朽写得好看,识得的字也比老朽多,老朽还怎么教他?现在他都可以教老朽了。”老塾师摇头叹息道,“后生可畏,老朽枉活了六十年,实在惭愧,实在惭愧啊……”
张翠娥头疼得紧。此前小妖怪要学写字,她是见过好看的字的人,李柔风的字,笔笔画画都让她觉得赏心悦目,再看老塾师给小妖怪临摹的字帖,着实入不了她的眼。她想起青衣江边有许多摩崖石刻,那书法和文字都是顶好的,便专门跑了几趟。她本想琢磨着自己拓,后来意外遇上一个拓碑的人,倒让她省了好些力气。
小妖怪照着她拿回来的拓本学写字,那一学,自然是直接把老塾师给甩了天远。
于是张翠娥知道这小妖怪一定得让最好的老师来教。她愁眉紧锁地回村去,心想,或许她得学一学古人,来个孟母三迁了。
进了村,有其他妇人提醒她:“娥娘子,听说昨晚上村子里进了个怪物,黑黢黢的,有小山那么大,会动,把半夜出来夜尿的杨老二都吓得走魂了。还有好几家都说听到了响动,村长带人找了一夜都没找到那怪物,你一个寡妇,可得小心着些。”
张翠娥问:“那是什么东西?”
妇人们神色凝重,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活太岁,会吃人的。”
张翠娥点点头,什么鬼鬼神神她没见过,八成就是个偷鸡的,她家养的鸡多,是该小心着些。每次村子里来偷鸡贼,她家都是首当其冲,让她颇为恼火。
路上她果然看到村长和一群汉子提着刀在巡逻。将近家门的时候,张翠娥将用布缠着的柴刀从背上解下来,露出光亮的锋刃,紧握在了手里。
她没走正门,沿着紧锁的院子绕了一圈,果然在后门的墙根处发现了泥地上的脚印子,脚印子墙上也有,看来是翻进她家院子了。她心中暗骂一声,摸出根钩索,身轻如燕地也跟着那脚印子翻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张翠娥翻进去的地方正好是鸡棚,那偷鸡贼也不知怎么弄的,她搭得整整齐齐的一个大鸡棚被砸得稀烂,底下还死了好几只鸡,包括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郎君”。她捡起“大郎君”看了看,眼珠子都被砸出来了,顿时火冒三丈。
百来只鸡在院子里乱飞乱扑,嘎嘎乱叫,鸡毛鸡屎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院子毁于一旦,她在心底骂了一百遍,却把所有声音都忍住了。她蹑手蹑脚地走,提着柴刀,一声儿都没出。
泥足迹还在往前,最后延伸向一个阴凉的窝棚处。正当正午,这天太阳极好,亮堂得所有地面都在发白。她出门前惯于锁死所有的门,院子里也就这个窝棚还阴凉着。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看见一只脏兮兮的男人的手露在棚门外头。她咬着牙,又准又狠地一刀斩下——
“偷鸡贼,看我不砍死你!”
那人极痛地低啊了一声,从窝棚里钻了出来。张翠娥提刀正要往下砍,却被那啊的一声一箭刺穿心窝。她怔怔地看着钻出来的那人,柴刀哐啷一声掉到地上。她猛扑过去将那人被齐腕斩断的手臂抱在怀里,也不管他有多脏,跪在地上,将那只冰冷的胳膊按在自己滚热的胸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她的心脏在狂跳,和身后的鸡一样在扑腾乱飞。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断掉的手在她胸口慢慢生长出来,长出来的手指修长而白皙。那只冰凉的手慢慢顺着她的颈子向上摸到她的脸颊,最终将她的脸庞捧在手里。她垂着头,豆大的泪珠滚落出来,又低又嘶哑地哭了一声:“李柔风,我的冤家——”
张翠娥给李柔风洗澡。小妖怪从小就喜欢玩水,青衣江水太深太湍急,她不敢让小妖怪去,便在院子里用石头模仿着燋龙温池砌了个大水池。池子周围可以生火,水便是温热的。
她让李柔风泡在水池中洗澡,下水时他路都走不稳,却一声没吭,她这才发现他鞋子里头,脚底的血肉早已经磨没了,只剩白惨惨的骨头。她为他把脚肉回来,怪他为何这般赶路,他憋着气,一声不吭。
他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澡了,身上脏得都能剥下一层泥来。头发全板结在一起,怎么都梳不开,里面还夹了许多跳蚤。张翠娥一咬牙,索性拿剪子全给他剪了,然后长出来的新头发,又全是干干净净清亮如水的。她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这每一寸肌肤都曾为她被千刀万剐过。她看到了他那尊同样干净不到哪里去的大木佛,就是那尊小山样的木佛砸烂了她的鸡棚,砸死了她的“大郎君”。佛做的事情,她除了叹息,也指责不了什么。那因为不分昼夜疾行而干涸枯萎的肌肤重新活了起来,换了几次水,他整个人终于从一具干尸又变回之前珠玉一般润洁的活尸。
他始终紧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无论张翠娥问他什么,他都不吭气。张翠娥问他怎么找到她的,路上走了多久,中间有没有进佛寺去修补一下自己,是怎么背着佛像摸进村子的,看他身上遍布的伤痕,是不是中间被人打过,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她问到后面,他摸着自己方才被她砍过的手腕子,似是委屈极了,忽地抱紧她,将她压在怀中又吻又咬。过去都是她咬他,这一回她才尝到阴间人的牙齿是何等锋利,他咬她的嘴唇咬她的舌头,像是想干脆咬断她的喉咙吸干她的血一样。
他喑哑地说:“为什么不等我?”他又说,“为什么要跑?”
这两句话忽地把张翠娥问得委屈起来,她想:我等你,你被萧焉藏了起来,我连看你一眼都难,难道我要一直被关在那座只有两个哑仆的宅子里等你吗?她想:我怀了你的孩子,我不跑,在建康城里,难道萧焉和通明先生容得下我吗?你是阴间人,一尸变百事了断,自有萧焉宠着你护着你,我一个阳魃孤苦伶仃,还不得被他们阳诡阴谋地利用?她又想:你一个男人,把我睡了你快活了一身轻松,我一个人千里迢迢走过来,独自怀孩子生孩子养孩子,你问我为什么不等你,你可曾了解过我的苦处?
这般一想,她心中忽地又酸又苦,人还在他怀中,仗着他看不见,便脱了衣衫只穿一件兜肚和亵裤下水帮他洗澡。感觉到他的手心轻轻滑过她光裸的背,凉润的气息拂过她的颈窝,她忽地想起三年过去,她的岁数也和他相差无几了,再过几年又如何呢?他迟早会离开她的,她好不容易适应一个人带着小妖怪的生活,他为何又突然回来再与她纠缠?她现在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想再大喜大悲、大爱大恨、大生大死了。兰溪边遇见他,鬼市中遇见他,她感觉她已经活过极疲惫的两辈子,第三辈子,她只想平淡些。
旧情已经燃了,只能趁这把火还没烧大,早些了断了好。
她忽地推开他,从水中站起来,道:“李柔风,我已经另嫁了,孩子都有了,你洗完澡,就走吧。”
李柔风蓦地一僵:“另嫁?”他还未咂摸出这话中的滋味,只是机械地问,“你另外嫁了人?”
她从水池中爬起来擦身穿衣,道:“我一人在这边活不下去,便嫁了新郎君。”
李柔风滞在水中,声调有些硬:“那你的郎君呢?”
“死了。”张翠娥干着嗓子道,“你知道的,我克夫。孩子生了,他就死了。”“你有孩子了?”他的声音更飘。
张翠娥哑哑地笑了笑,随手拿起水池边上的拨浪鼓转了转,弹丸击打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她道:“你不信,自己摸摸吧,这水池边上,尽是小孩儿玩的东西。”
阳光已经西斜得厉害,张翠娥背着阳光,斜倾着身子擦干头发,静静地看着李柔风跌跌撞撞地淌着水走到池边,伸长胳膊去摸池边的东西。
她没有骗他,池边的确摆满小妖怪的玩物,风车、泥哨、春牛、傀儡、采莲船、不倒翁……她从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从货郎那里给小妖怪搜刮来各种小玩意儿,自己做的小玩具也数不胜数。
他的手指一样一样摸过这些玩具,越摸越慢,披散着乌墨般长发的修长脊背,竟现出极深刻的萧索之意。张翠娥看着他深陷在一个被小妖怪打破的泥孩儿身上的手指,心中竟像被刀割了一下一样疼。
她有些后悔骗他,但长痛何如短痛?她忍住了,嘴角依然挂着讥诮的笑,沙哑着声音道:“洗完了就起来,莫又泡肿了,还得我搂搂抱抱把你养回来。村子里人多眼杂,倘若被人看到了,我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明白。我被浸猪笼也就罢了,我儿子要是从小被人指指点点,你让他长大了怎么做人?”
李柔风忽地道:“你孩儿多大了?”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长了多少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被她生生忍住,她突然明白李柔风是在套她的实话,他依旧不信。她干干地笑了一声,道:“一岁多点。”
李柔风低了眉,也不再细问,只是寥落道:“我那衣衫不能穿了,你家郎君可有旧衣,让我暂且换上?”
张翠娥心道此人还是如过去那般心机极深,便道:“郎君死了,旧物便一同葬了。你就没带些换洗衣物吗?”
李柔风不言,她便去那佛像的大肚子里翻翻找找,果然找出几套干净衣衫。张翠娥冷笑一声,心道你这些路数难道我还看不明白?她把干布巾扔给他,然后把水池的水都给放了。
天边开始现出彩霞,张翠娥穿着一身羌人青衣,坐在水池边。她不看李柔风,仰头望着辽远的天空。李柔风沉默地穿着衣衫,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人心却不一样了。
等李柔风把衣服穿好了,张翠娥跳下水池,呵斥着把鸡都赶进柴房中去,将院中的鸡屎、鸡毛用一把干竹枝束成的大扫帚随便扫了扫,洗干净手,便要出门。
李柔风叫住她:“你去哪儿?”
张翠娥道:“我儿子今天被婆家接去了,我去接他回来。”
她过去坑蒙拐骗惯了,谎话张口即来,极其自然。李柔风心中本存着怀疑,毕竟他在池边摸到了九连环和鲁班锁,一岁多点的孩子哪里会玩九连环和鲁班锁?他已经试探出她身边没有郎君,觉得她根本连有孩子这件事都是胡扯的。但眼下她竟真要去接孩子回来,显然也不怕让那孩子出现在他面前——难道她没骗他?
他心中一时失落彷徨,竟不知所措不知从何言说。他找了她两年,她竟就这样轻轻巧巧重新又嫁人生子了吗?他明白她从没有真正相信他爱她,他心里所想的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便是那回成亲,她也知道他其实是在化解她的一个执念——其实哪里是他在化解她的执念呢?是她在帮他化解执念,她知道他是个守诺的人,绝不会背弃他说要娶她的誓言,她在成全他。
她一直知晓,他过去没有真正全心全意爱过她,等他全心全意爱上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没有机会知晓了。
已经晚了,就像他不摸着她的时候他就会忘记,她其实是个很瘦弱的小姑娘,他不深深探入她的生活,他也总会忘记,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时时刻刻要为了活着而挣扎的女人。
他凭什么要她一直在他的空许诺下等着他、耗尽她的青春?
李柔风听见张翠娥推门出去,听见她平淡地说:“外边还有人在捉你,你就在这里待着,待到夜里再走吧。”
他在院中发了许久的呆,久到夕阳照得他手脚都开始出现腐烂的刺疼,他这才回过神,慌忙跑到窝棚里的木佛像身边去,醇厚的佛气滋润上来,他想,他不要走了,她等不了他,他可以等,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他承受得起漫长哪怕无止境的等待。他在鬼市上抱住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二嫁了,现在他又何惧她已经四嫁生子?她不是克夫吗?反正她身边也没别的男人,反正他已经是一个死人,她就尽情地克吧,克得他粉身碎骨,她照样能伸手捏出一个完好的他来。
他便守在院子里等张翠娥回来,然而一直等到天黑,他眼前现出阴间世,张翠娥都没有回来。
他想莫非她的婆家留她吃晚饭?莫非她的孩子突然生了急病,她带着她的孩子去瞧郎中了?莫非她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情,比如又一个崔仙琕?莫非有其他人为她介绍新的郎君?
他脑子里的念头越积越多,多到他无法忍耐,决定出去寻她时,敲门声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喊了一声:“娘!”
随即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柔风愕然地站在院子正中,他看见了一个绿莹莹的小鬼,像青衣江边的一株稻谷那么高。小鬼手里还提着一条鱼,准确地说是一条“鱼鬼”,这鱼鬼挣扎了两下,鱼魂便飞走了,李柔风也看不见了。
但那小鬼还是绿莹莹的。
绿莹莹的小鬼熟门熟路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喊“娘”“娘”。
李柔风想,竟然有鬼敢跑到阳魃家中来,竟然有鬼不怕阳魃的烈焰吗?
但他忽然反应过来。
哪里有绿莹莹的鬼?
鬼都是黑色的。
这是个人,一个他能看到的人。
这绿莹莹的小鬼迈着两条小腿往前跑,他还太小,跑得十分笨拙,李柔风生怕他跌倒,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两步,半弯下腰向前伸出双手。
这孩子跑得越来越近,挺秀的小鼻梁、水墨画儿样的大眼睛、斜斜飞起的小眉毛……标致而又分明的五官在李柔风眼前越来越清晰,纤毫毕现。
他要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呢?他笑了起来,仰起头,向着天空笑,仿佛天空中有漫天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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