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风_第十一章 红莲业火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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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红莲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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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李柔风所说的宅心仁厚。他过去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惫懒贪玩的纨绔,并没有什么坏心,可他何曾想过他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便能将他人的人生捣得粉碎?
他是她带刺的喜服,是她荆棘上的花冠,她爱他的时候恨他,恨他的时候也爱他。他要她的时候她那般抗拒他,可那金色的烈焰依然烧上天去。她被他剐得一身血肉模糊,可还要用她细小伶仃的身躯燃烧出燎破阴间世的巨焰,长长手指拿一把柴刀护着他。
他想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他看到烟炎张天的红莲业火里那一团小小的金焰像一朵掌上的金色莲花,那朵金色莲花已然摇摇欲坠,即将凋零。
他忘了自己置身何地,也忘了那滔天的业火里到底是什么,忘了自己还是一具人身,也忘了自己是个阴间人,只知道他必须扑到那熊熊业火中去,就算焚尽残躯,他也必须扑进去。
高耸在云水沧海间的石头城上,他纵身一跃,长袍展开,乌发飘飞,跳下了那一座高高的城池。
“柔风——”
张翠娥身上已经中了三箭,她半跪在不知是泥土还是尸块堆积的地面上,断掉的柴刀支撑着身躯,顽强地仰起头来。
她身边的阴间人还剩下七八个,依然凶残得惊人,没有士兵胆敢轻易近他们的身。十二床强弩齐齐向他们发射,发狂的阴间人将张翠娥护卫在正中,不断地拔掉身上的箭又扔出去,只有在大魏士兵重装弩箭时才有喘息之机。
狂风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腐味,冰冷刺骨,像利刃一样一遍遍划过她的脸庞。
这风大约是不会止歇下来了。
她喘着气,吃力地仰起头,人间不能看了,她便看向天。
又是一个接近阴阳相割的时间,这一场恶战竟然已经持续一整个夜晚,而且看起来不会在曙光来临的时候终结。这一个黑夜为何这么漫长?天边浮起薄薄的一层白,原本隐没在夜色中的黑云开始隐约能看见轮廓了,像是被撕碎的棉絮。
看见过这个时辰的天空吗?
自从她开始借用阴间人的力量之后她便经常看见。被她借去的阴间人的力量总会反噬给她,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所以她后来提一把柴刀,远离那些阴间人。但曾经禁锢她、毒哑她的阴间人仍是她的噩梦,她曾经无数次地仰望这时的天空,抱一只大公鸡在怀里,只要大公鸡打鸣三声,她就觉得她得救了。她知道她这一生果然应了那一句签文: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但这一夜,她为何总听不到鸡叫呢?也许是听不到了。
她听到身后又响起隆隆的战鼓声,这一次的战鼓声来得格外浩大,仿佛战鼓从天际掠起一线,两军拉开狭长的战线。
她知道萧焉等不及她回返,要来救她了。澂王蓄势已久的大军开始出动,并与包抄到阴间人军阵后的大魏军队短兵相接。这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吧,没有阴间人那么扭曲而惨烈的呼号,齐整、短促而浩荡的喊杀声,却来得更加粗暴而残忍,啊的一声,人便死了,活人哪里像阴间人?阴间人死不了,长长的呻吟和哭叫声在长夜里蔓延。
长矛扎进人的心脏,仿佛有弹性的鲜血在那一瞬间喷溅出来,声音沉闷而猛烈,而这样的声音没有尽头,已经生出“庄稼”的地面上再生出一层“庄稼”。
这一仗要打到何时去呢?张翠娥低着眉,笑了起来,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黑色法衣上的金边已然被死血染得全黑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战场上的阴气一层厚过一层,她感觉到又有无数新鲜的阴间人出现了,像草叶上忽然滚出来的无数露珠,在石头城的鸡叫之前,他们还有短暂的生命。
什么时候才不会有阴间人了?她问自己。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回答自己。
什么时候阳魃不再有任何作用了?她问自己。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回答自己。
什么时候才不再会有她和李柔风这样的故事了?她问自己。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她回答自己。
她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大而嘈杂,像铁骑突破,像刀枪锐鸣。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挣一个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不是为李柔风,不是为萧焉,不是为天底下的任何人。
她用断刀在地上重重一拄,扯掉了腿上、肩膀上、腰上的箭矢,瘦弱单薄的身躯站得笔直。天上还有一颗星,那一颗最亮的长庚,只要长庚还亮着,三十六天罡星就还没有彻底淡去。
她放开了收束的袖口,血雨和腥风咆哮着灌进她的身体,日月乾坤与她同在,风雷雨电与她同在,她的身体化进这天地自然,化进宇宙大道。她手中燃起熊熊的符火,罡风将暗红未灭的火烬铺天盖地地吹开。
“天地造化,齐聚我身!我生杀机,众恶奉行!”
她破碎的嗓子在这一刻彻底喊开,咆哮的声音刺破沙场上每一个新生阴间人的耳膜,她口中咳出血来,却第三次唤醒了地狱中如麻的新生阴间人。阳魃的火焰已经燃到末路,但便是这末路,她也要让那千千万万尸变的阴间人在她最后这一亮间扑向大魏的士兵!
战吧!都去战吧!既然都已经战到这样的地步,那便彻底战出一个天下太平来!她要让这世间,再也没有阴间人;她要让这世间,每一个阳魃都如凡人;她要让这世间,再不会有这样踩在荆棘上的歌舞、流沙上的鲜血。
她要让自己的阳魃之身,不再因爱被利用;她要让自己生而为人,不再为与阴间人淬炼在一起的人间凶器。
她要让自己对李柔风的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不再染上任何阳诡阴谋。
如雨的箭矢仍向她袭来,这一次是二十四床强弩,身边阴间人无限生长的肉身也不过不堪一击的盾牌。
她努力睁开已经变得模糊的眼睛,仿佛看到那个兰溪边的白色身影向她走来。她在血与火中笑——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千万双脚从她眼前经过,踢踏有声,那是她一生中所遇见的所有人。只是她尽力去看,所有人都似匆匆过客,模糊不堪,唯独李柔风,唯独李柔风在她眼中清晰得好似天上的日月。天上的日月只有一个,人间的日月又能有几多?
她想,这世间原本就是没有恨的。
那一团金焰快要灭了。李柔风从护城河腥臭的水中爬起来,浑身尽是令人作呕的尸油和灰渣。迎面是汹涌而来的厉鬼,阴间世天地倒悬,业火红莲以势必焚尽一切之势向这边席卷,那些跑得慢的厉鬼瞬间便被业火吞噬,皮肉焦黑,肌肤撕裂,随后灰飞烟灭。厉鬼们嘶鸣着四下逃窜,却怎么逃得过红莲业火落地滚生的速度。
这样的景象,令人心胆俱裂,令人心生极大怖畏。荒野上卷满人间灰烬的狂风旋涡,又岂及得这般万一!但李柔风知道他必须于万鬼中逆行,必须奔向那业火的焰心,因为那焰心,便是那一掌金莲花。红莲的火突然这般炽盛,也只不过因为那一掌金莲花,快要灭了。
千千万万中了醒尸咒的阴间人又扭动着血肉模糊的头颅从地上爬了起来,肢体断折,却牙尖甲利,再一次撕碎距离他们最近的大魏士兵,澂王的军队亦不敢近前,近前,他们亦会被撕裂。
但李柔风看不见那些阴间人,他自己就是阴间人,那些阴间人也仿佛看不见他。他在灼热的业火中狂奔,尸骨堆砌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如波浪一般起伏,如摇篮一般晃荡,这是何其诡谲的世界,但他都不管了,在这个诡谲的、人间世与阴间世彻底重叠在一起的世界中狂奔,如入无人之境。
萧焉奔下城墙,全然不顾身边亲兵和文臣的阻拦,飞身上了他的战马,掠起他的长戟。他要出战,他必须出战,李柔风跳下了他的王城的城墙,李柔风冲进了阴间人的阵心,而那阵心距离大魏大将军的军帐只有百步之遥,二十四床劲弩等候着李柔风,大魏将军嗜血的长矛等候着李柔风,李柔风是清光朗月,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大魏的兵士消耗极大,但他们仍然撑着,尽管后悔于深夜发动进攻,但他们知道,只要这阵中的阳魃死去,东方现出曙光,这一整夜鏖战的噩梦都将终结,战场的形势即将反转。他们还有十万余人,仍有实力拔除澂王萧焉这一颗棘手的钉子。
大魏将军狼一样的目光冷静地望着那些阴间人,他耳中听着阳魃的镇魂铃声,冷笑起来,那铃声终究是越来越微弱了。
为何呢,为何她纤长的手指拂过,他身上所有的痛楚都会消失,她细碎地印上一个吻,他满是雪霜的头发亦能化回青丝?为何他的手指招过,却抓不住那一星金色的焰火,他付出他所有的心与血,也不能重新让那金色的火焰宛如他初见时那般肆意蓬勃?
他宁愿让时光重来,他宁愿他自己是阳魃,而阴间人是她,这样他便能医好她,医好她身上所有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一切伤痛,他要让她长生不老,他要让她永存欢喜之心。
可她现在滚烫的身子有些冰凉了,软弱地躺在他怀中,再拿不起棍棒皮鞭,她甚至都没有办法睁开眼来看他一眼。
千万根箭矢扎穿李柔风的身体,他的身体在箭矢的冲力下震动,却放不开手。那些冰凉的箭矢并不比他的身体更冰凉,那些锋利的箭刃也割不断他的舌头,他轻柔地抱紧怀中那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子,他摸到她嘴角是在笑的,于是他也笑起来,低下头去在她耳边轻唤:“翠娥,娘子。”
他想说“我来啦,你别怕”,但他听到了一个极细弱的声音,俯下扎满了箭矢的身子,耳朵凑在她的嘴边。
他听见她清晰地说:“李柔风,我热。”
——李柔风,我冷。
——你以后说热就好。说冷,太明显。
她过去说冷,是想让他抱抱她。可这次,她是真的觉得冷了。
一声狂暴的嘶吼从阴间人的喉咙里发出来,那声音经过胸腔与咽喉的挤压,最终于口齿间爆裂进参天的红莲业火中,爆裂进九霄间满是烟尘的浓云里。
那一声狂嘶撼动了战场上所有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一声嘶吼从何而来,除了澂王萧焉。他策马狂奔,挥戟击开前方挡路的阴间人和士兵,战场上无处不是腾起的火,他直接从火中穿过,用他最大的声音喊起来:李柔风!李冰!
可是阴间人听不到的。阴间人绝望地仰起头来,在北风中悲鸣。大魏将军精准无比的一支飞矢贯穿了他的喉咙,他望向苍穹的一双黑山白水般的眼眸中,忽地灌满赤红的鲜血。
长庚未灭,他修长的十指指向长空,飞捻北斗、结印天雷。你我何罪之有,受此业火焚身!上或有神灵谴责,下或有妖鬼诬诉,我欲绝命灭天,杀出一条死路!
“绝不可!”通明先生向虚空中伸出手来,萧焉的嘶吼断绝在迎面呼啸而来的烈风中。天下的雄鸡鸣叫,北斗星最后一缕光芒消失之际,阴间人那凶狠无比的醒尸咒应了天罡

那是一道指向自己的醒尸咒,一道最厉害的醒尸咒。
萧焉一把抓起跟在他身边的通明先生的领口,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喊道:“他对自己用醒尸咒,他还能变回来吗?!还能吗?”
回应他的只有尖锐的风声。
李柔风最初学诀法时,只是不想再中咒诀,受人摆布。他知道张翠娥从法遵那里偷来诀谱,偷学祓魔咒用意为何,只为了不让他把阴身让给萧焉的魂魄。她知道尽管萧焉当时未死,但李柔风仍然为萧焉留了这样一条退路。
他知道她的心思,但他当时的心意是果决的,不可动摇的。
他又何曾知晓会有今日此日,今时此时?
阴间人不想说悔恨,他的新娘子没有说过悔恨,她说:人人都憎恨这乱世,独我喜欢这乱世——
那么他也不说悔恨。
日月华光,聚于一身,渺小孤躯,夺世间造化之功,丛集的箭矢纷纷从逆大道而生的阴间人身上掉下,世间的万千星盘骤然粉碎陨落,十方恒河沙数的诸生,陡然战栗。
罡风狂卷,卷出白发三千丈,三千丈白发将瘦小的阳魃裹成了一个雪白的、小巧漂亮的蚕茧,二十四床强弩齐发劲矢,却穿不透那茧,只不过将那已经周身雪白的阴间人击得身子歪斜两下。
那阴间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背着他的蚕茧。他一双血红瞳孔已经缩到针眼大小。他眼睛里似没有光,他眼睛里却有万化大道。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他眼睛里却有那个大魏将军。他朝着大魏将军,背着他的蚕茧,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芦苇花混着黑色的灰烬飞荡在微明的天色里,短暂的震惊和沉寂过后,大魏的军队骚动起来:“杀了它!杀了它!”
千百根长矛刺穿李柔风的身体,用他的死血向这战场上的每一个死魂灵献祭。
千百把长刀砍向李柔风的身体,用他的肉身向这战场上的每一个死魂灵献祭。
千万人想要拉住萧焉,萧焉的长戟狂躁无情地贯穿他身前的每一个大魏士兵。澂王的军队追随在他身后,汹涌地扑过去,然而咫尺仿佛天堑,又哪里来得及呢。
李柔风又疯狂地生长回来,像水中的蚂蟥、泥土中的蚯蚓、岩石上的壁虎,躯体碎裂,哪怕化作肉泥,但在那雪白的蚕茧之下,他又疯狂地生长回来,像裂生的水螅。
仿佛一切生长的时间都在他身上渺为一瞬,而这尘世间的刹那,于他又有万劫之长。
三千丈白发仿佛千万只温柔的手,在刀山箭海里呵护着那一个小小蚕茧,又温柔地穿过扑过来的每一个人的咽喉。
他那白色的眼珠子里自有他的执着,他的执着与身上女人的执着已经合二为一。
他背着她踏过尸山血海,他吃下了大魏将军的心脏,他又背着她朝向东方喷薄而出的曦光走去。
李柔风变成了一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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