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 中 小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九章 乱世
第(2/3)页
敛了眉眼,仰起头颅,淡然地跟随身边的内侍往前走去。
吴王在殿内候着他,其他公卿和文士也都在。内侍出声提点,他向吴王行了大礼。吴王并未多言,示意文士出题试他。
六书与古文字形声韵义,他对答如流。问为何年纪轻轻,懂得这些,他答曰家中以盗墓为生。问从何处来,他答曰旧时乃江北人氏,战乱中流亡江南。又问如何与抱鸡娘娘相识,他答曰于鬼市上被抱鸡娘娘所救。
他的这些话,半真半假,真伪难辨,又曾在那些漫长的夜晚里,被他演练过无数次,无须思考,天衣无缝。
终于考问到青铜鼎,这又怎么难得倒他。毕竟这鼎的模样,都是他一刀一刀在竹片上刻出;一个一个的古金文,也都是他一个一个细细斟酌,再极精妙地镌刻到竹片上去的。他一遍遍地摸过竹片,确信没有毫厘的不爽;青铜鼎造出来之后,他也一寸一寸地用他那敏锐的食指摸过,确认和他设计的一模一样。他教铁匠道士如何做旧,这种事情他过去认真学来,是为了自己辨真假,孰料如今他竟真去做赝品。
这件事情他自与范宝月见过面之后便开始在心中谋划,过去谋划这件事,只是为了在必要时接近吴王。倘若实在找不到萧焉,他最后一搏,便是逼迫吴王把萧焉交出来。
他彼时还未想过要亲自手刃吴王,觉得杀王这种事,当是王对王,当是假王之手。而他,只需要将萧焉救出来,剩下的复仇,便都交给萧焉。
但在地底硐天中,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为何一定要靠萧焉去复仇呢?
是吴王亲口下令杀了他的父母,杀了他的至亲兄长,杀了他的族人,也毁了他们的李氏族宅。
他可以做到的,为何还要依赖萧焉?
他是他们澂州李氏唯一“活”下来的人,这件事理应由他来做。他过去把自己看作什么呢?看作萧焉羽翼之下庇佑的一只雀鸟,他从未把自己看作独立于萧焉之外的存在。他虽从不曾向萧焉下拜,甚至无视世俗礼仪及君臣之别与萧焉平起平坐,但内心深处,他从没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人。
但他是澂州李冰啊,他几乎已经忘了,只记得自己是柔风。
他摸着青铜鼎,对吴王说:“三年之后,大魏亡,新帝定江山,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新帝?”吴王逼近一步,急迫地问道,“新帝为谁?鼎上可有谶言?”
“有。”李柔风低声道,指尖滑过鼎上弯曲的铭文,起笔圆,收笔尖,商王盘庚后期的文字,他模仿得非常好。
明明知道看了也看不懂,吴王却还是好奇地低下头,去看李柔风指尖下面的文字。每一个他们看不懂的文字,李柔风都会娓娓道来,指出这些象形文字的释义,令他们心服口服。
这几个字,吴王相信李柔风也会如此做。
然而此刻出现在李柔风脑海中的,却是兄长的那一双眼睛,带着仇恨、怨愤、不甘……他在杨燈身上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厉鬼。
所有的凄厉叫喊和昔日画面狂风骤雨一般涌入他的头颅中,自己死前痛苦的挣扎与哀求、兄嫂的泪水、父母紧闭的双眼、百年李氏族宅上的冲天火光……
“长兄殁,幼弟兴……”
吴王尚未来得及理解这六个字,便呆滞地发现,他的胸前长出了一只血手,血手的指甲极长极尖利,银亮闪光,殷红的浓稠血液自指甲上滴下去,一颗鲜活的心脏在那只手中颤巍巍地跳动。
他没能来得及想这是谁的心脏,那血手向后抽出,他便扑倒在地。吴王死了,所有人开始尖叫,尖叫声汇成一股潮水,随后一道冲天的烟火,提醒杨燈的兵浩浩荡荡冲入宫中。
此时无人去细想杨燈为何恰好骠骑将军的铠甲明晃晃着身,他雪亮的刀锋已经指向乌发为霜的李柔风:“把这个谋杀王上的阴间人拖出去!悬于城楼曝晒三天,警醒世人!”
城头幻变大王旗。
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个乱世,人们并不那么在意城头的王旗从那个“萧”换成这个“萧”,也不那么在意这一天“萧”换成了“杨”。
他们对城楼上悬挂的那个阴间人更感兴趣。
阴间人!
大多数人尚一无所知,但总有人高声炫耀:“你们没听说过吗?你们不知道有阴间人这种东西?”
“啧啧!我听我那做道士的大叔说过,阴间人就是从乱坟岗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太阳一晒就烂了,长蛆!”
这时人群中便发出各种抽气声、惊吓声、干呕声:“怎么会有这种脏东西!是妖怪!”
“这便是那抱鸡娘娘在鬼市捡的,据说当时手脚都是烂的,好多人都看到了!”
“哎哟哟,还好那毓夫人没把这人买回去,不然还不得恶心坏了!”
“等等,后来抱鸡娘娘不是三嫁嫁给了这妖怪吗?”
“那抱鸡娘娘,一嫁嫁了只鸡,二嫁嫁了个老太监,三嫁嫁了个活死人。嘿!你觉得那抱鸡娘娘能是什么好人?”
“对,难怪早就觉得她身上有股子妖邪劲儿!”
“这妖怪死了吗?”
“阴间人可没那么容易死。”
“那他怎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呢?是不是之前已经被捅死了?”
“你怎么就不肯信我?没听杨大将军说嘛,要曝晒三天,才能死透!”
“嘘,是新王,不是将军……”
“不管怎么说,现在肯定还没死!”
李柔风被粗大的绳索高悬于城楼之上,单薄青衣上尽是血渍。此前杨燈捉他的时候费了点力气,只是这才是他第二次尸变,纵然尸变后的阴间人天然趋向于阳魃,他却没能跑出层层高墙环抱的王宫。伤了五个禁卫之后,他被校尉抓了起来,恢复神志时,人已经在城楼上。
阳光太刺眼,他不想睁开眼睛。周身都已经开始腐烂,早已经习惯的痛楚让他感到麻木。他忽地感觉额头剧痛了一下,是一种不同于腐烂的痛,于是他本能地睁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是活的是活的!”
“睁眼了!快看!”
他听到下方有好多人在惊呼,惊讶于他这个已经开始腐朽的活死人居然还活着,言语之中,居然还带着一种惊喜,一种单纯因为看到新奇不一样的玩意儿而感到有趣的惊喜。
他像一只濒死的螃蟹,人们想要确认这螃蟹死了没有,就戳一戳这螃蟹的眼睛。那小木棍一样的眼睛支起来,人们就惊喜地喊,活着呢!还没死呢!
锐利的小石子不断被弹弓打到他身上,人们发现了新鲜的玩法。他后来不睁眼了,人们便拣他身上烂得多的地方打,他一疼,便会抽搐一下。于是人们便会向新来围观的人介绍,看啊看啊,这个阴间人还活着呢,要被太阳晒上三天才会死。这阴间人杀了吴王,你看他那血糊糊的长指甲,哎呀,多可怕啊,这种阴间人都得死!妖怪似的!害人的东西!
没有人在意王宫中正在发生什么,吴王妃的尸体被从王宫隐蔽的侧门抬出去,带发修行的侧妃景氏的尸体也被抬了出去,一切吴王的旧人,还有不愿意向新王投诚的人的尸体都被抬了出去。这座建康城已经被身带雷纹的新王血洗过一次,他丝毫不介意再血洗一次。旧主愚昧不明,当由他这个铁血新王来肃清魑魅。他手中的刀刃就是权力,所有人都得向权力臣服。
更没有人在意,一个穿着花布裙、身材瘦弱的小女子想要跑进城楼,被盔明甲亮的守城士兵拦了下来。这小女子看似瘦小不堪像个虾干儿,一转身竟抽出把明晃晃的柴刀就要砍他们。那几个士兵险些要就地杀了她,头领却识得这个细眉细眼的小女子,命人将她捆了,送进宫去交给新王处置。
然而新王刚刚登上王座,金子与铁做成的椅面都还未焐热,哪里有时间去见这小女子。然而那小女子极嘶哑的声音越过宫墙传了进来:“你以为缠着你的厉鬼只有维摩一个吗?!杨燈,你不见我,还得死!你迟早得死!”
宫中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这抱鸡娘娘和阴间人救过杨燈,宫中人众所周知,那个抱鸡娘娘说杨燈将在水边死去的预言,经过两次应验之后也被疯传得尽人皆知。
这个疯女人,杨燈心想,那一声一声的破锣嗓子,他听得烦躁不堪,身上不知为何开始麻痒,心中一惊一悸地难受。他心想这一定是因为那个鬼鬼神神的女人,算命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信也不得,不信也不得,搅得他内心不得安宁。
他终究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处理政务,大喊一声:“让张翠娥进来!”
一进殿门,张翠娥便被一掌推得踉跄前去,匍匐在地上。她刚刚清醒过来,脸上仍没什么血色,连腿脚都不怎么利索。她当然知道她刚才都在胡说八道,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从杨燈手中救下李柔风。她睁着眼睛,茫然地趴在地上,看着那双王靴向她这边走来。这双王靴显然刚穿上不久,上头一尘不染,靴子不太合脚,靴头上被顶出几个脚趾头的形状。
“这个王位不属于你。”她喃喃地说,“你以贪狼强占紫微星位,必遭天谴。”
“张翠娥!休得再拿这些鬼神之说来糊弄我!什么天命?那都是假的!萧子安当不了皇帝,难道是因为他没天命吗?是因为他蠢!他一早便把萧焉杀了,不去信这个图谶那个铜鼎什么的乱七八糟天命,我就不信他做不了皇帝!”
“凡事都有因果。”张翠娥嘶哑着嗓子低声道,“命是什么东西?命是你自己造的,你种了怎样的因,就会有怎样的果。你滥杀无辜,连给你逆天改命的人都要杀,迟早会自食苦果。”
“张翠娥你今天是来找死的是不是?你竟敢诅咒孤?”杨燈终于大发雷霆,指着殿外一处小小角楼道,“孤要把你关在那里,让你这一辈子都待在那里看着孤,看孤扫荡天下,到底会不会自食苦果,看你和孤,到底谁先遭天谴!”
见杨燈怒火冲天,一旁的内侍慌忙端过茶水,递给杨燈:“殿下,为这么个奴婢,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殿下,喝口茶消消气——”
杨燈觉得自己今日确实不大正常,吐着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拿起茶杯,不承想,他一看见杯中茶水,周身忽地泛起惊悸的惊涛骇浪!他手一抖,茶杯掉到地上,他惊声大叫道:“水!水!把水拿开!——”
内侍惊愕当场,被杨燈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呆若木鸡。茶杯碎裂在地面,茶水溅得四处都是,甚至打湿了杨燈的王靴。杨燈看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文学馆阅读网址:m.bqvvxg.cc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