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风_第七章 十八层石牢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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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八层石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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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夜间草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便烟消云散了。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刀锋上血流不止的李柔风,惊叹于竟然有如此品相完好的阴间人。倘若不是能见阴阳、手脚腐烂、下水牢救人而不死等线索汇聚在一起,他绝对看不出这竟然是一具死而不化的尸身。
毕竟这乱世,人的死相大多难看。
李柔风那一双暗淡的眼中迸出怨毒之色,萧焉忽然微微仰首,紧闭上了双眼。杨燈拔刀的时候,习惯性地扭动了一下刀尖。李柔风痛到险些气绝,刀尖离开身体,他便玉山倾颓,跌倒在张翠娥怀里。
张翠娥身躯单薄,负着维摩的尸身,又得支撑住比她高大许多的李柔风。她双目血红,以瘦削双肩抵着李柔风,并二指极力点住他的丹田。她仰着头,在伏在她颈边的李柔风耳边极低声地命道:“不许尸变,绝不许尸变!”他若尸变了,一切便都乱了,不忍耐,就算此时杀了杨燈,又救得出萧焉吗?
身上人的乌发仍在化霜,她沙哑着嗓子,几乎是恳求道:“李柔风,别逼我用定尸咒,那个咒我才学了一半,可不知怎么解除。”
她一只手紧紧地抱着李柔风,手指拼命去堵死他背后的血洞。冰凉的血黏住她的五指,她觉得一生中鲜有如此难过的时刻。伤不在她自己身上,她也知道他不会死,却难过得浑身发抖。
因为她知道冰冷的李柔风此刻的心境。
怀中人牙齿间的咯咯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李柔风缓缓睁开眼睛,浓密而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杨燈紧握刀柄的手指稍稍松懈,他才发现方才太过警觉,手指已经发僵。他刚刚也被吓到了一下,亲眼所见阴间人的异样,才知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惹的,难怪有经验的老将,都会命令兵士在见到阴间人的第一时间立即将他们剁成碎块。
更何况还是有阳魃在身边的阴间人。
杨燈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一对极其罕见的阳魃和阴间人。眼见李柔风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头发也由白转黑,杨燈的兴致越发浓厚。
杨燈提衣坐在石阶上,刀尖一下一下磕着坚硬的石头,在十八层的阴暗水牢里迸出细小火花。
“抱鸡娘娘——”他刻意拉长了这四个字的音,也拉出浓浓的揶揄,“嫁个阴间人,夜夜拥尸风流快活,是一种什么感觉?”
生死悬于一线,张翠娥不再把杨燈放在眼里,横竖便是磕头求饶,也不过落得狱卒那个下场。她扶着李柔风慢慢站直,挡在他面前,托一托背上维摩的尸身,哑着嗓子冷笑:“杨将军,不如你也找个阴间人,夜夜风流快活。”
杨燈向来以逗张翠娥为乐,见她耍泼,竟也不以为忤,摇头道:“不似你有这般恶癖。”
他向前倾身,忽地抓住张翠娥的一只手,张翠娥吓了一跳,挣扎间,却见他拉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左臂的一条长长伤疤上,自然,无甚疗效。
杨燈失望地放开张翠娥,确信阳魃只是对阴间人来说,有着断续愈合的奇效。
“可惜了,可惜了。”杨燈惋惜,目光又移动到了李柔风这个阴间人身上。李柔风伸手摸摸索索,摸到了张翠娥方才被杨燈抓住的手腕,握在手中。
张翠娥心中难受,却从他手中抽出手来,道:“我没事。”
水牢中空气潮湿,充斥着浓浓的霉味和石头的腥味。此刻人皆静默,唯有无尽的轰鸣声,以及目光与目光之间的纵横交锋。李柔风就像一个无知的猎物,被锋利视线交织成的大网所拘囿。
张翠娥紧盯着杨燈的眼睛,只见他的双目一点一点地变得冷酷,再到泛出嗜血的红光。
乱世之中,人们对频频出现的阴间人都极为忌惮,从来都是除之而后快。官府担心阴间人作祟,亦向来是赶尽杀绝的态度。
杨燈会杀了他们吗?
张翠娥紧咬着牙关,又后退一步,像是想要挡住杨燈那要刺穿李柔风的目光。
然而无济于事。钢刀在石阶上划出锵锵的声音,杨燈魁梧的身躯站了起来。
“把张翠娥带出去。”他命令亲兵,仍注视着李柔风,右手拿刀,刀背一下一下击打在左手手心上。
看来他是想留下阳魃,杀了这个阴间人。
亲兵的手掌落在张翠娥肩上,张翠娥猛地一挣,哑着嗓子用她最大的声音喊道:“将军,他对你有用!”
杨燈呵了一声:“除了与你联手,趁我不备取我性命,还能有何用处?”
“他是阴间人,阴间人能为阳世人逆天改命!”
“哦?”
张翠娥道:“将军难道忘了之前的两次死里逃生吗?我本事再大,至多也只能够泄露天机,但改命这种事,只有逆天地大道的阴间人才能做到!”
她恳求杨燈:“将军,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杨燈又眯了眯眼,脸上似笑非笑,却有一种冷酷的狡诈:“是这么回事,然而现在维摩的尸身已经捞出来,我的死劫已经过了,只要留你这个阳魃在身边有备无患即可。”他傲慢地负着双手,“本将军位极人臣,命已经够好,何须再改?”
“将军。”
李柔风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凉沁沁的并不见多大,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包括阴暗水面上的萧焉的。
“将军为吴王出生入死,却忽然被削了兵权。吴王让将军在家休养,究竟是出于人主的关心,还是对将军功高震主的忌惮?”
杨燈那把钢刀哐啷一声猛然又出鞘:“我对吴王忠心耿耿,你这小人竟敢挑拨离间!”
他的疾言厉色并未吓到李柔风,但闻李柔风又道:“将军为吴王早日灭了大魏而殚精竭虑,吴王却只知道吃喝玩乐;将军之兵将何其精锐,不用来讨伐昏庸之君,却要为吴王整夜在酒坊嬉戏誓死戍卫——将军真觉得自己命好?”
他的声音清软中带着一丝柔腻,杨燈听了,却呼吸一窒。
两人又被关回小院。张翠娥一睡便又是一整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昏暗中只见李柔风坐在床头。
她整个人都睡松了,又酸又软,又累又饿,一动也不想动。她不想看到李柔风,看到闹心,便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李柔风却端了杯水过来:“娘娘,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张翠娥道:“不想吃。”
李柔风的手在床上摸索,摸到她的手,把杯子搁进她的手心里。
张翠娥手指也不握,双目愣愣地看着帐顶,道:“凉的。”
李柔风道:“不凉,我刚刚温过。”
她长发凌乱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确实渴了,喝了一口,顿时清醒了些:“姜枣红糖?”
李柔风点点头,摸了个枕头垫在她腰后,起身道:“你先歇着,我去热一下饭菜。”
张翠娥捂住小腹,垂眸喝茶,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看见他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出去,身长如玉,却被这夜色缭绕得格外孤清。
她觉得胸口疼,疼得慌。
不多时,李柔风端了菜进来,在床上搁一张小桌,递筷子给她吃。他点起床边的油灯,床边这一小片便被照出一方温暖明亮的天地。
两菜一汤,还有一碗麦饭,张翠娥刚来月事,没什么胃口,有一口没一口地夹菜吃着。
李柔风侧耳,听她吃得漫不经心,道:“你这么瘦,是因为吃得太少。”
张翠娥停了一下筷子,想开口未开口,低头继续吃。
李柔风说:“我小时候,喜欢像这样在床上吃东西。我爹娘不许,我就装病,就能在床上吃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爹娘都以为我体弱多病,后来才知是我惫懒。”
张翠娥默然听着,慢慢吃饭,仍不言语。
李柔风问:“你小时候,最喜欢在哪里吃饭?”
张翠娥不应他。李柔风说:“我娘说,我二哥小时候最喜欢在马桶上吃果子,直到后来做官,才被二嫂给改过来。”
张翠娥放下筷子:“李柔风,你到底还让不让我吃饭?”
李柔风不作声了,摸到桌上的筷子,又搁到她的手心里,把手指给她合上。
张翠娥又懒洋洋地吃几口,过了会儿,李柔风又道:“我大哥他……”
“燋龙温池。”
李柔风讶然地啊了一声。
“我最喜欢在燋龙温池吃饭。”
李柔风知晓,燋龙温池是大魏朝廷的一个浴池,浴池极其奢靡华丽,池中有铜龙,夏日贮冰,水温幽凉,冬日烧炭,满室温暖如春。这个皇家浴池专供大魏朝廷的文武百官在各种礼仪前沐浴,但张翠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张翠娥道:“那年冬天很冷,我走到温池外就快冻死掉,醒来后就在温池里,他们让我给贵人们搓澡。那里面特别暖和,我第一次吃上热乎饭,就在那里待了两年。”
她的语调轻松了许多:“那两年吃饭最开心,不用发愁。”她哦了一声,想起什么,道,“世宗皇帝长得实在是又肥又白,比冯时胖多了。”她淡淡道,“看着让人很想吃猪肉。”
李柔风听得发愣,半晌接了一句:“那你后来为何离开了?”
“后来越长越像个女孩,就走了。”
“然后便来了澂州?”
“没有,我本想去往儋耳
,听说那是极热之地,对我这种阳魃有好处。路过兰溪,我便停了下来,后来便去了澂州。”
李柔风道:“为何在兰溪停了下来?”
“因为——”一个“你”字卡在了嘴里,张翠娥突然扬眉,见他脸上并无分毫疑惑之色,知晓他心中有谱,不过是明知故问。她忽地羞怒,重重搁下筷子,“不吃了!”
李柔风向那团金焰伸手,冰凉而修长的手指先是触到她的鼻梁,她往后避了避,他便顺着她的鼻尖向下,摸到了她的嘴唇,用拇指指尖拭去她嘴角的些许油腻,又用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道:“那喝点汤吧。”
张翠娥怔了怔,道:“李柔风,你不用这样。我做什么是因为我想做,并不需要你报答。”
李柔风慢慢地把汤碗推到她面前,道:“你不是我,怎知我是在报答?”
张翠娥不是痴傻之人,但她不敢去细想这话背后的意思,只当没听见。她拿起汤碗,屏气喝汤。汤中有黄芪,性温而滋补,却有浓郁的药味。她将这碗汤喝尽,药味一直苦到了心里。
李柔风去洗碗的时候,抱鸡娘娘穿好衣衫,梳好头发走了出去。她未戴铃铛,但身上有血腥气,阴间人嗅觉敏锐,不回头便知她来了。
他用清水冲洗碗筷,道:“娘娘,更深露重,多穿些衣裳。”
“你不想他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李柔风默然地把碗盘的水沥干,摸索着整齐地放进碗橱中。他用清水和胰子洗干净手,用布巾擦干,方道:“娘娘,今夜和我一起回趟家吧。”
张翠娥过去总觉得李柔风心思重,可是与他一同走在月下时,她却想明白,她不喜欢他心思重,只是因为他没有把心思都用在她身上。倘若他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就算他的心思比天还大、比海还深,她又岂会有半点不高兴?
说到底,她还是自私的。
路上,她又想起李柔风在石牢里同杨燈说的那番话。李柔风过去在萧焉身边,虽然看似优游其身以没其世,难道又真正剥离这个乱世了吗?他们这些门阀士族的子弟,看似日日吃佃客而无所事事,但在家国倾亡之际,骨子里终究有她这种人所没有的一种东西,便是以天下为己任。
她轻叹一声,快步追上他。李柔风似是觉察到他走得快了,便放慢了步子。
他问:“娘娘,你冷吗?”她摇头,李柔风又说,“娘娘,我看不见。”她便说:“不冷。”
他又问:“娘娘,你肚子疼吗?”
张翠娥说:“不疼。”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我还是背你走吧,你给我指路。”
张翠娥趴在他的背上,他的确走得很快。走了许久,张翠娥摸摸他的额头,问:“李柔风,你累吗?”
他叹了一声,道:“娘娘,阴间人不坏不灭,你在我身边,我便是行万里路,也不会累的啊。”
张翠娥便什么也不想,闭着眼睛,抱紧了他的脖颈。
张翠娥去浮屠祠提了一坛骨灰。
没见着阿春,她在佛堂中提着灯笼绕了一圈,果然发现阿春蜷缩在未完成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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