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风_第五章 法诀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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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法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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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燈怎么会想到在酒坊也能出事。
吴王所在的酒坊,酿制的是一种名叫醽醁的美酒,颜色鲜碧,滋味醇厚。酒坊中有巨大的荆条做的“酒海”,专门用来贮藏醽醁,让新酿的酒老熟成型。
他的记忆中,是酒海里突然伸出一只黑漆漆的手,将正在追捕刺客的他拽入其中。
上一次在放生池里所体验到的感觉又来了。那些低于地面的酒海本就一人多高,直径一丈来长,然而他竟触不到边界,除了溺死其中,逃生无门。
一个过去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雷神将军,终于彻底感觉到,原来死亡如影随形。
他想起抱鸡娘娘的话:将军虽然逃过一劫,但缠绕左右的阴鬼并未散去,迟早还是要找到机会陷害将军。
杨燈被捞起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大喊:“抱鸡娘娘!抱鸡娘娘救我!”
李柔风带着张翠娥回到客栈,两个人都已经花光了手头上的钱,没办法再住下去。两人收拾完包裹,那只毛驴仍然屁颠屁颠地跟随着大黑马。
李柔风摇一摇张翠娥:“娘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张翠娥闭着眼睛,醉醺醺地伸出一根手指,胡乱指了个方向:“回家。”
“哪里?”
“我们家。”张翠娥说。
李柔风怔了一下。
李氏族宅已被烧毁,哪里还有他的家?
他策马带着张翠娥回了冯宅,拿钥匙从后门开门进去,小丁宝竟在里头守着。一见是他们两人回来,小丁宝丢了手中大棒,欢天喜地地迎过去:“娘娘!三郎……柔风哥哥,你们都回来啦!”
小丁宝引着路,李柔风抱着张翠娥去到她的房间,刚要将其放下来时,张翠娥搂紧了他的脖子:“冯时睡过的床,我……不睡!”
李柔风无法,只得又把她抱到东厢房,小丁宝张罗着,拿干净床单和被褥给她重新铺了张床。
李柔风看见那四个鬼孩子在房间门口跳来跳去。
第一个孩子说:“夭寿啦!阳魃又回来啦!”
第二个孩子说:“唉……又回来了。”
第三个孩子说:“笨蛋!阳魃回来不好吗?现在不会有别的鬼来抢我们的房子啦!”
第四个孩子说:“那头驴怀了个骡,我刚看到的。”
李柔风和小丁宝烧水,收拾房间,给张翠娥擦洗了一番后又自己洗浴,小丁宝已经困得在浴盆里睡过去。李柔风摸索着抱起小丁宝,帮他擦干身子,把他抱去耳房睡觉。小丁宝之前去给通明先生送完信回来,就睡在他的床上。
六岁的孩子,身子软乎乎的像条蚕一样,乖巧地蜷在他的臂弯里。李柔风给小丁宝掖好被子后打算离开,小丁宝拉住他的手说:“柔风哥哥,你能在这儿陪我睡吗?”他怯怯地说,“这屋子里有鬼,我一个人住着好害怕。”
李柔风只得解了外衣,陪小丁宝躺下。
他想,倘若小丁宝知道他不过一具尸体,不知会吓成什么样子。
小丁宝不似阳魃浑身火热,但也暖乎乎的像个红薯。“红薯”偎在他怀里睡了会儿,迷迷糊糊地说:“柔风哥哥,你的手好冰凉,我帮你暖暖。”果真有两只热乎的小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抱住了他冰冷的手。
李柔风想,原来小孩子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他过去从未想过将来要有孩子。萧焉是王,自然必须开枝散叶,传香火以延国祚。而他生性恬淡柔和,并无大志,毕生之愿,也不过是精研金石,悠然闲适过一辈子罢了。
过了会儿,李柔风感觉小丁宝的手都被冰得凉了,便轻轻地将他的双手拿开,又放回他自己的身子前焐着。小丁宝打了个喷嚏,李柔风连忙整个人从小丁宝被子底下轻手轻脚地挪了出来。
他阴气太重,除了阳魃,一般人是受不了的,更别说是孩子。
但他听见小丁宝梦呓般说:“柔风哥哥,你和娘娘都回来了真好,我又有家了……”
李柔风闻言怔了怔。
待听见小丁宝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李柔风披衣而出,独立中宵。
庭院中,房子上的骨灰已经被吹散了许多,星星点点余下的,仍能见出大概的轮廓。地上曾被他用骨粉抹开的残碑,仍然依稀可见。
他站了一会儿,又摸去杂物房,提出了之前没用完的半坛子骨灰,洋洋洒洒,抛在院子以砖块砌就的地面上。
他没有猜错,地上那些砖块里,又有许多是秦汉、魏晋时候的古甓旧砖。他用手指细细地摸着砖缝,这些古砖都是新填补的。他又细细去辨砖上镌刻的文字,有的真,有的假,显然搜集之人并没有那么强的鉴别力。
张翠娥像他一样喜欢这些古物吗?并不见得。倘若真是因为喜欢,她不会不懂得去分辨真假。
她似乎只是在收集,像一种癖好、一种发泄一样在收集。因为院子里的地砖中,这些镌字的古砖真是太多了。他看到最显眼的一块:“死生亦大矣。”
一点一点地摸过这么大片院子,他将落叶都拣在了一起,沉默地坐在地面上,只明白了一件事——张翠娥喜欢他很久很久了,远在鬼市遇见他之前。
风起于青萍,情何曾颠倒因果。李柔风参悟不透,指尖在风露流萤中几乎都要腐了去。他正要起身去张翠娥房中,忽听见院墙外喧声大作,正惊讶时,院门已经被轰然撞开。
一个校尉带着一堆兵急匆匆地冲进来,校尉看都不看院中的李柔风一眼,挥刀一指,厉声喝道:“给我搜!”
皮靴的橐橐声杂乱无章地在院子里四散开来,李柔风耳闻有人奔向东厢房,慌忙跑过去挡在门口,道:“你们夜闯民宅,是要作甚?”
那校尉粗声大嗓地骂道:“滚一边儿去!我们骠骑将军要见抱鸡娘娘!”
一听是杨燈,李柔风心定许多,又闻他话语中称“抱鸡娘娘”而非“张翠娥”,心知恐怕是对她有所求,道:“娘娘已经睡了。”
校尉哪管那么多,向那几个兵使了个眼色,一个兵将李柔风拉开,另两个兵一脚踹开房门,进去把张翠娥架了出来。张翠娥喝得烂醉,竟未醒。李柔风进房摸了件略厚的长衣,奔出来追着那团火,恳求校尉道:“将军,请将我一同带去。娘娘醉了,需要我照顾她。”
校尉毫无耐心地将他推开。李柔风锲而不舍地追上去:“将军,您可能忘了,上次骠骑将军落水,是我把他救上来的。倘若抱鸡娘娘要施些法术,也得有我辅助。”
校尉这才正眼瞧他,夺了根火把,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燎过,吼了一声:“跟着!”
李柔风去追那团火,两个兵已经将张翠娥架上了一辆大车,他摸索着爬上去,却闻那两个兵低低地淫声亵语:“这小娘们儿,身上竟嫩得紧。”
“你摸哪儿了?”
“腰啊。”
“咋不敢往上摸摸呢?”
“有啥不敢?不就一算命的娘们儿。”
张翠娥睡时只着了雪白中衣,现下被扯得大半凝脂般的胸口都露在外面。那两个兵正要伸手进去摸,忽而感觉面前站了人。他们知是方才院中那个下人,正欲呵斥他滚下去,一抬头,却见一个无头之人。
大车辚辚而动,火把光影幢幢,两个身强力壮的大兵的惊声尖叫划破夜空,他们屁滚尿流地滚下车去,吐出黄水,吓破了苦胆。
车中,李柔风将头颅置于颈上,拿着张翠娥一双暖热的手抚在自己颈上。那一张夜色中格外俊丽的脸嘴唇紧抿,极其冷静。很快,那整齐的刀痕便消失不见。
他摸索着给张翠娥把中衣穿好,系紧了衣带,又为她套上那件长衣,穿得严严实实的。车轮颠簸,他将她抱进了怀里。
李柔风死在长兄的怀中。
他留给兄长的最后一句话是:“太疼了,大哥,你不要吃。”
兄长涕泪满襟,说给他听的最后一句话是:“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他没能转世成太平犬,甚至仍然留在这乱世,成了一个阴间人。
人是会变的。当他在冯时面前褪去衣衫时,他便忽然明白,这世间许多事情,看上去难,只不过是人没被逼到那种地步。
他素来怕疼,第一次尸腐的时候,疼得滚在地上恳求瘫子阳魃杀了他。被道士法遵鬼缚的时候,施了符咒的蛇锥穿过肋骨,比任何一次尸腐都疼。他咬碎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本以为至少能让自己昏迷,却发现阴间人根本不会因为疼痛而昏迷。
所幸杨燈给他的军队配置的军刀极其锋利,削铁如泥。利刃削过咽喉,割破喉管时他被涌出的血呛到,但他及时地闭了气。
最艰难的是颈椎骨,他一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另一手狠狠砍了自己两刀,才把头颅拿下来。
他想起一句“君子远庖厨”,倘若过去二十四年他能离庖厨近一些,约莫不会像现在这么手法不利索,让自己疼得哆嗦,很不得体。
车厢外,校尉的马鞭抽在那两个士兵身上:“混账!人不是好好的吗?哪来的无头鬼!”
“大人啊!我们两个都亲眼所见,血淋淋的!”
“胡说八道!我看你们是当我眼瞎!”
“大人,此人有蹊跷,我刚想起来他之前周身腐烂,被大将军扔去喂野狗,现在怎的又好端端回来了?”
“他们这些卜卦算命混江湖的人,谁还不会几招障眼法?速速归队,休得聒噪!”
车马行得极快,不多时便到西市醽醁酒坊。层层军队守备森严,火把冒出的烟在半空中结成薄薄的乌云。
校尉提着长刀,军队自动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开,让出道路。李柔风抱着张翠娥,循着校尉的皮靴声紧随其后。
酒坊之中,宴客的桌椅尽被撤去,空屋当中置一矮榻,杨燈卸了铠甲,卧于其上。他在酒海中被浸出周身宛如醽醁一般的青绿,筋脉如长虫暴起,状极狰狞。他痛苦不堪地在榻上翻来覆去,时不时呕出黑色黏物,被内侍以垫满香木锯末的小木桶接着。然而腥腐气息,还是溢得满屋都是。
薄纱帘后,一个高扬的声音传了出来,颇为烦躁:“杨卿这吐出来的,究竟是血还是泥?”
医官满头大汗地禀报:“方才饲喂蚂蟥、蚯蚓,蚂蟥畏而不前,蚯蚓则钻入其中,当是泥而非血。”
“杨卿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吐泥巴?”
医官已经开始发抖,哆哆嗦嗦地说:“酒、酒海中沉淀着许多酒泥,约莫、约莫是将军溺于其中时,被呛了进去……”
萧子安懒得再与医官理论,问站立一侧的范宝月:“你是除了御医之外,医术最高的人,你看呢?”
范宝月笼着双手,谨慎道:“依老朽看,杨将军是被邪祟所侵,非药石所能治。”
方才追杀刺客,许多兵将目睹了杨燈落入酒海的一幕。他们确信杨燈是自己突然跌入酒海,而杨燈在时断时续的清醒中,却说是被一双黑手拉进去的。
此事着实古怪,以酒海的高度,杨燈断不可能自己失足掉进去,而那酒海也没有大到足以淹死杨燈这样一个高大男人的地步。
萧子安不再追问医者,转向另一侧低头侍立的佛道之人:“尔等受我王宫供养,平日里都号称法术高强,怎么到了这种时候,一个两个法术都失灵了?”
这些人,方才都已经各显神通,为杨燈施过一轮法事,然而除了让杨燈吐出更多黑泥,越发痛苦挣扎,不见半点效果。
众人束手无策,头颅垂得更低,人心惶惶,无一人胆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群没用的废物!”萧子安气得肝火上蹿,又看向站在另一头的通明先生。通明先生仙风道骨,羽扇纶巾,这般时刻,依然姿态从容,坦然自在。萧子安看着这样的通明,亦有几分敬畏,放低了些声气道:“先生可有什么高策?”
通明先生款款摇了摇羽扇,道:“山人只会些相术,于道家法术上,一无所知。但杨将军口中不停念叨的那位‘抱鸡娘娘’张翠娥,乃我阳隐门下一名不入室的弟子,有些偏门的道行。依山人陋见,不如让张翠娥一试。”
听见通明先生亦提及张翠娥,萧子安心中浮出那四个字:草木一秋。
当年请不动通明先生,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冯时去问张翠娥一卦。张翠娥说了对萧焉的判词:草木一秋。
他理解这四个字,说的是萧焉声名再盛,亦如草木有凋零之时。他于当年秋末突袭,果然让那自小便压他一头的萧焉做了他的阶下囚。
此事甚为隐秘,只有身边极少数亲信之臣知晓。从此之后,他便命冯时不得再让张翠娥为他人相命。
未想到,这个杨燈,竟然也和这个女子熟识,显然是专门找她算过。思及此处,萧子安不由得向杨燈投去猜忌的一眼。
此人手握兵权,是他手下第一猛将,倚仗之,却也忌惮之。
张翠娥被李柔风抱进酒坊之后,依然沉睡不醒。李柔风被喝令着向帘后的吴王伏地跪拜,范宝月看见他与抱鸡娘娘二人,心中大惊,却未敢流露半分。通明先生的目光扫过坊中众人,最终停留在李柔风身上,轻摇羽扇,神色高深莫测。
内侍尖着公鸭嗓喊抱鸡娘娘,竟喊不醒。
李柔风急切地摇张翠娥,张翠娥亦醒不过来。
帘后有人声音冷然道:“泼水。”
内侍便命人去打井水,越冷越好。
李柔风忽道:“且慢——”
鬼市之中,他被毓夫人拿冷水泼过,知道深夜之水冷到什么地步。张翠娥大病未愈,恐怕经不起这么一激。
他向帘后重重叩首,恳求道:“王上,要救杨将军,不必叫醒抱鸡娘娘,小人也能。”
范宝月惊讶地瞪大双目,通明先生捋了捋长须,吴王冷哼一声,道:“你是何人?”
李柔风心知倘若自己被他们从阳魃身边驱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心下一横,道:“小人是抱鸡娘娘的郎君。”
萧子安冷笑:“冯时才死了几天,她就又嫁了人?这张翠娥,可当真是个奇女子。怕不是与奸夫伙同起来,谋杀亲夫吧?”
李柔风道:“倘若如王上所言,小人哪敢巴巴地前来自投罗网……”
薄纱帘内,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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