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风_第三章 妖道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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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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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吗?独自一人怎么找到我的?”
李柔风道:“我有阴眼,虽不见将军,却能见鬼神。”
杨燈呵了一声:“这世道号称有阴阳天眼的人多,真有的人少。”
李柔风闭口不言。杨燈见他脸上一片清高孤傲之色,分明是“你信亦可不信也罢”的神态。他虽是武夫,但随吴王左右,也见过许多这般单纯的读书人。他知道这李柔风当不是装的,否则这张翠娥也不会收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为仆。
他心怀略宽,既然李柔风看不见他,那么方才他的失态,李柔风便也不晓。
杨燈问道:“张翠娥人呢?”
李柔风忽地跪下来,以额叩地道:“冯公公暴死宅中,娘娘便被带走了。恳请将军略施恩惠,救娘娘一命。”
杨燈眉心一皱。冯时失踪的事,他今日有所耳闻。不过他对这个阴险狡诈的老太监向来没什么好感,故而没有过问。
他对李柔风道:“知晓了,你随我走。”
大慈恩寺中已经乱作一团。如林的火把把整个放生池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黑烟腾腾冲上天空。僧人抖抖索索地挤成一团,周围拿着长矛大刀对准他们的是杀气腾腾的士兵。
放生池中,站满了赤裸着上半身的僧人和士兵,拿着网子捞来捞去。然而网中网起来的,除了黑黢黢的乌龟,便是惊慌弹跳的鱼。
“禀住持!这边没有!”
“禀校尉,我这边也没有!”
打捞半日,整个放生池底他们都一寸一寸地摸过了,除了一具武僧尸体,还有杨燈的雕翎金矛,其余一无所获。
校尉找不着杨燈,气急攻心道:“给我把放生池的水给放了!我就不信找不着人!这么浅的水,眼看着大活人跳下去的,怎么眨眼就没了呢!”
监院僧人抖着声音道:“大、大人,这放生池,没有放水的闸门……”
“那就给我舀!你们这些臭和尚,就算用饭瓢一瓢一瓢地舀,今晚也得给我舀干!”校尉大吼着,心道雷神将军杨燈,没有战死沙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淹在了一个放生池里,这要让吴王知晓,他们整队亲兵都得枭首示众!
他犹觉得愤怒,又大吼道:“寮元何在!”
寮元便是寺院中云水堂的管事僧人,专司云游僧侣事宜。那寮元早就被士兵押解在旁,被士兵一推,浑身筛糠似的跪倒在校尉面前,大哭道:“大人!大人!小僧真的不知他们是澂王的人!”
“澂王!澂王个屁!叫澂贼!”校尉手起刀落,寮元圆溜溜、光秃秃的脑袋便滚进了放生池,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校尉吼道:“狗秃驴!全给老子动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要见什么尸?”
校尉慌忙转身,只见杨燈湿淋淋地站在身后,手里还拖着一具武僧的尸体,旁边站着个同样湿淋淋的年轻男子。
“将军!”亲兵们唰唰地单膝跪了一片。
阴气蚀骨,一阵一阵地瘆人。杨燈无意在此久留,冷声道:“左路,将叛军尸体都带走;中路,搜查所有僧寮;右路,今夜留下来保护小王子。其他人,撤!”
军令如山,所有亲兵顷刻散去。大慈恩寺的住持走上前来,躬身将那柄沉甸甸的雕翎金矛双手奉与杨燈。
杨燈拿过长矛,掂了掂,忽地仰身扬手一掷,这矛凌空飞起,掠过感应、普渡、大觉三座石桥,最终坠入放生池的另一角。
“不要了。”
杨燈紧绷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长矛飞过三座石桥的那一刻,放生池另一边重兵防守的房间里,那个正在奶娘怀里喝夜奶的小婴儿,忽然弃了奶汁,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透过窗子望向了那柄劈开夜色而来的长矛。
那柄美丽、精致、杀气熏天灌满鲜血的,长矛。
张翠娥是在被带往乱坟场枭首的途中被拦下的。
她被带过去的情景很熟悉。这个乱世,禁卫军杀人没那么多讲究,没有堂审,没有案卷,没有大官的朱批,搜干净身上值钱的物事之后,男的一通暴打,女的轮而奸之,待到次日午时三刻,便被拉去乱坟场杀了了事。
只不过这回或许被认为是阉人用过的女人,又长得干瘪瘦小,张翠娥得到的是男人的待遇。
这一回她很平静。
诸葛逢生给她算过命,算完,只得出一张签文。诸葛逢生摇摇头,撕碎了签文也没说什么。
她那时候好奇,好奇自己未知的一生,好奇得无与伦比,半夜趁诸葛逢生熟睡,溜出去找到了那堆纸屑。那时候她还不识字,硬是靠着一本《说文解字》,拼凑出了那张签文。
签文上只有四个字:风雨如晦。
张翠娥学算命,最初其实是偷学的。阳隐相师一门传男不传女,诸葛逢生这个邋遢顽固的老头,根本没想过要传艺于张翠娥。他收张翠娥,只因为发现她是个阳魃。
这世间的阳魃,实在太稀少。
直到后来诸葛逢生中风偏瘫,不得不让张翠娥照顾。为了活下去,他才认了张翠娥这个徒弟。只是违背了师门规矩,他并不敢让她认祖归宗。
等到张翠娥学会诸葛逢生的本事,给自己算命,才发现一片乌漆墨黑,要多烂有多烂,用“风雨如晦”四个字来形容,那都是阳隐相师一门卦文上的最后一丝怜悯。
那时候她还小,不信命。
但后来,走过一次乱坟场后,她信了。
这一次去乱坟场,她很平静。能活到如今二十岁这个阳寿,于她而言已经是奇迹。她现在的命,差不多就是白捡的,多活一天都是赚到。
更何况,她还遇见了李柔风,哪怕只有七天。
李柔风的生辰八字,与她势同水火,正好相悖相离,相杀相克。他在天,她在地;他是天上飞鸿,她是地上雪泥。
七年前正是她还不信命的时候,她向李柔风走近了那么一点点,便险些丢了性命。
这一次,她赚到了,过了七天死劫方至。七天中,她对他打过骂过糟践过,碰过抱过还靠在他身上睡过。张翠娥摸摸小布包中的东西,那些官兵就搜走了六枚五铢钱。真真是有眼无珠,她撇嘴冷笑。
乱坟场还没有走到,她已经闻到了尸体的腐臭味道。正午时分,阳气最盛,阴气消散,尸腐之气蒸腾而上,像浓到化不开的胶,身边两个押送的官兵口鼻上早已蒙上了白布。
张翠娥庆幸上一次走乱坟场,几个官兵嫌弃白天气味大,是在晚上把她送过去的。倘若不是晚上,她也不能从尸山中引出阴间人,杀了那几个兵逃得性命。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但她心中很平静。
乱坟场是一个大土坑,驻扎建康的禁卫军每隔三日便会放火焚烧,以免尸体积压引发瘟疫。
这次还未至三日,土坑中的尸体便积得冒了顶。两个押送官兵被尸臭熏得不愿近前,决定就地解决张翠娥。张翠娥心想也好,她昨夜被打得伤口肿胀发炎,城关石牢第十二层的死囚房又冷又湿,稻草都霉烂了,她嫌那些稻草脏,冻了一夜,白日里开始发烧,寸步不想多行。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昨日此时,小丁宝叫李柔风:“三郎哥哥!”
三郎啊,脑海中跳出这两个字时,她听到了大刀抡起的风声,嘴角微微翘起。她想,果然是人之将死吗,她竟不恨李柔风了。
大刀没有如期落下,铮的一声之后,大刀哐啷掉到了地上。
张翠娥蓦地睁眼转头,见一名紫衣卫官挟弓纵马而至,向两个押送兵亮出一枚令牌:“得罪了,二位。骠骑将军命我前来拿人,要活的。”
那令牌上勾画着雷纹,卫官的紫衣上亦有雷纹。杨燈“雷神”之名在外,建康城人人见雷纹而气短三分。
眼见着卫官拉着张翠娥身上的绳子把她拽到马边,两名押送兵十分为难,上前道:“大人,这妇人杀了冯时冯公公,处决她是宫里头下的命令。”
卫官对禁卫军还算客气,提起刀来道:“是吴王殿下的命令?若是,我这就杀了她。”
两名押送兵面面相觑,道:“并非吴王的命令,但……”
卫官丢出两个银饼子给他们,道:“你们回去之后,尽管复命说人已经杀了。这么一个小小妇人,谁还会记挂?”说罢,他也不待两名押送兵反应,径直把张翠娥拖上马背横搁着,策马扬鞭而去。
可怜两名押送兵只为银饼子欣喜,哪晓得这毫不起眼的小妇人并非籍籍无名之人,他日因此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张翠娥在马上被颠了一路,最后被卫官推到杨燈面前,浑身疼得差点晕过去。她感觉杨燈身上的阴气越发重了,甚至还沾染上了阴间人的尸腐之气,眉头不由得一皱。只是她缩在地上,五官本就疼得拧成一团,杨燈并未看出。
已经过了七日,杨燈却还活着。
她此前算定杨燈的死期就在此月,只是准不到天数上。她信李柔风说的是准的。
但现在杨燈还活着,身上又有尸腐之气,那只有一个原因,他被李柔风救了。
杨燈问:“听说你算出了我的死期?”
张翠娥蜷缩着,点了点头。
“那么既然我昨晚没死,又将于何时死?”
张翠娥虚弱着声气,声音嘶哑地道:“将军就这么想知道自己的死期?”
杨燈道:“人皆畏死,独我不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反而能撒开手脚,在死之前轰轰烈烈办些大事,有何不好?”
张翠娥心道,此人倒是有胆有识,只可惜毫无怜悯之心,嗜杀如命。她斜斜抬起目光,但见杨燈眼中已然有了隐约的畏惧。
畏什么?畏死。
张翠娥一垂眸,道:“将军近来可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时不时会忽然打个寒战,心神不宁?”
杨燈闻言,目光一动。
张翠娥心中了然,道:“将军虽然逃过一劫,但缠绕左右的阴鬼并未散去,迟早还是要找到机会陷害将军的。”
杨燈冷哼一声,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道:“那么依你所言,应当如何化解?”
张翠娥道:“只要将极阳之人留在身边,阴鬼便不敢近身。”
“何来极阳之人?”
“奴婢便是。”
杨燈看了她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张翠娥,你可知海边有一种虾怪,寄居在螺壳里,一个螺壳坏了,便换一个?”他以靴子的靴尖钩起张翠娥的下巴说,“我看你就是这种虾怪。”
张翠娥放空眼神,低声道:“信不信由将军。命,谁都可以算,通明先生算得比我还好,但不惜遭天谴去助人改命的,恐怕只有我这种一心求得眼前活命的虾怪。”
杨燈闻言,放下靴子,看向张翠娥的目光登时肃然了些。他觉得张翠娥说得有理,一般的卦者、相师,不会泄露天机、助人改命。天定的秩序,若是被他们乱了,那是要遭天谴的。
只有张翠娥这种乱世求生的卑贱之人,才会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道:“好,那我便留住你这条命。”他唤了个婢子过来,“带这位抱鸡夫人去洗浴休息,顺便给她找个郎中看看。”他换了个称呼,却依然带了些嘲讽之意。
张翠娥向他叩了一首致谢,又问道:“敢问将军,我那个姓李的奴仆呢?”
杨燈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道:“你这个奴仆怕是染了些什么疫病,夜里没看出来,白天时看,手脚都腐了。”他嫌恶地啧啧了两声,道,“这种人须得处理掉,只怕这时候已经被我的府丁拖去喂狗了吧。”
张翠娥在马厩中找到了她的那匹大黑马。
大约是看这匹大黑马膘肥身健,马夫想要据为己有,正在给大黑马喂豆饼。
张翠娥过去牵马,马夫喂喂喂地拦住她:“哪来的臭叫花子!敢抢将军的马!”
张翠娥吼道:“这是我的马!”
她眼睛里射出毒辣的光,一瞬间竟震慑住了马夫。
张翠娥使劲儿把大黑马拽出来,大黑马摆着头大嘴一张,夺走了马夫手里剩余的豆饼。
出了杨燈的宅子,张翠娥纵着大黑马一边狂奔一边狠狠地拍它的脑袋:“吃吃吃!就知道吃!嫌我穷是不是?觉得杨燈家好是不是?等上了战场你就是个大黑筛子!”
大黑马被打得垂头丧气,却又闻那干柴般的声音怪里怪气地道:
“周公吐哺他不吐,鸡吃糟糠人吃土。
“神龟虽寿你不寿,马喂豆饼人喂狗。
“对酒当歌何以歌,兄弟同室来操戈。
“东临碣石观沧海,春风十里尽尸骸。”
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唱非唱,似吟非吟,也不知她是不是疯了。
李柔风救了杨燈。杨燈的命盘被改写,而与此同时,李柔风的命运随之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阴间人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而易举抹开别人的命盘,抹开别人命盘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命盘搅得一团混乱。
张翠娥现在终于知晓,为何李柔风的命盘是那般一片混沌。就好似摩崖石刻,再精美绝伦的艺术,经历日复一日的风霜磋磨,也变成一块模糊不清的石头。
横塘上水波涌起,落日熔金,霞光一片一片下坠,水面上浮起的黑气蔓延开来。
横塘边上挤着无数茅草棚和稻草砖砌就的土房子,像是被狂风刮过,东倒西歪,破败不堪。
最后一片霞光堕入横塘的时候,焦急的母亲拎起贪玩孩子的耳朵塞进草棚,渔夫打着呼哨将鱼鹰全驱进围栏,家家户户无不关门闭户,如临大敌。
张翠娥无声无息地抽出腰间的柴刀,刀尖扎进门闩,一点一点拨开后,推开院门,牵着大黑马走了进去。
土院里晾晒着些宽大的道袍,花花绿绿的绦衣,皱巴巴的海青,还有旧得看不出颜色、破得全是洞的内裤。地上凌乱地堆着各色法器,令旗、幢幡揉作一团,笏板、天蓬尺、法索缠成死结。
丹炉倾倒,香灰四溢。一头毛驴站在院墙边睡觉,大黑马走过去,嗅了嗅它的屁股。
这里住着道士法遵。
五文钱,从杨府家丁手里买下李柔风的短命道士,法遵。
此人张翠娥知晓,曾是通明先生的弟子,也算诸葛逢生的师弟。他因为总是钻研歪门邪道,被通明先生逐出了阳隐师门,后来又习南天师法术,自封“太上灵宝神功天师”。
法遵过去一心想要做萧焉的王师,助萧焉饮马中原,一统天下。萧焉看不上他的邪术,将他痛责一番,逐出江东。
未料法遵销声匿迹多年,竟又出现在建康。
张翠娥提刀走到土屋前,只闻到这房子又湿又臭,捅破窗户纸一看,阴暗房中除了更加乱七八糟的法器和符阵之外,仅见房梁上反手倒吊一人,深蓝衣衫,黑发散下,看不清面孔。
那绳子用的是“鬼缚”之法,法绳两端有蛇头蛇尾,以铁锥制成,穿透肩骨与侧边肋骨,再沿双臂而上,每一关节处都死死勒进肉中,箍到骨头。
这种缚绳之法,神鬼难逃,倘是活人,一遍缚完,再强壮的大汉都能给痛晕了去。
那人头颅低垂,一动不动,夜色之中,一片死寂。张翠娥望着那已化白骨的十指,嘶哑着嗓子唤道:“李柔风——”
那人没动,亦没应。
张翠娥回去浮屠祠拿柴刀的时候,没见小丁宝。她检查了一遭,装着衣裳和干粮的包袱被小心翼翼地塞在一个隐蔽的石缝里,馒头少了两个。
张翠娥知道是小丁宝干的,她不担心小丁宝,这孩子机灵,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忍着身上的痛换了身干净衣裳,李柔风更让她操心,她低估了此人的迂腐,他杀的人,必不肯让她来承担罪过。
虽然衣裳挡着看不见,但这一整个白天,他恐怕一双手臂一双腿都废了。
张翠娥正待持刀破门而入,忽地感觉背后火光大亮,一回头,见一个脏兮兮的老道士用绳索牵着一个官宦模样的中年男人进来。这中年男人八字山羊须,身着黄色绸缎寿衣,浑身苍白浮肿,满脸尸斑,被老道士拖得踉踉跄跄。
张翠娥脸色一沉,又一个阴间人。
“哪来的贼子!”老道仗剑一指,“龙员外,上去杀了她,本天师定让你长生不老!”
龙员外双手一甩,哭丧着脸说:“天师爷爷,别说杀人了,我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呀!”
张翠娥手起刀落,砍断了门上的铜锁。
“一个柴火似的女人,你都打不过?”老道气得胡子飞起,从地上捡起一根铜棍塞进龙员外手里,龙员外刚想辩解,老道凶狠地命道,“不杀她,我就先杀你,再杀你孙子!”
龙员外抱着铜棍,颤巍巍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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