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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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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要让女人和死人去杀敌御城,算什么英雄豪杰?便是夺了天下,又岂不让人笑话?”
张翠娥愣怔在那里,忽地,一滴水落将下来,将至桌面时,她稍稍侧臂,让那布衣无声无息地接住,未让耳力敏锐的李柔风听到。
李柔风道:“娘娘,盘缠、地图、衣裳、干粮之类的我都给你备好了,我知道范宅下方有一条密道,能直接通到城外。一个时辰之后,萧焉会起驾去往鸡笼山鸡鸣寺,范宝月也会同行。我和他们一起走,会盯住他们,娘娘你就快些出城快些逃走吧,今天的药,就别再喝了。”
张翠娥半晌没有说话,许久,她喑喑哑哑地说:“那如果城破了呢?如果,这次败了呢?”
李柔风摇头道:“不会的。”
她向他仰起头:“万一呢?我说万一呢?”
李柔风道:“城破了,就再守一城;这次败了,便卧薪尝胆,择日东山再起。”
她低低一笑,道:“李柔风,我还盼着早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与你成亲呢。”
李柔风鼻子一酸,道:“我瞎说的,你想成亲,我们现在便可以成亲。”
房中供着佛像,佛像边便有线香。李柔风拈了三根,又给张翠娥三根,张翠娥初时不接,李柔风道:“莫非你不过是叶公好龙,并不是真心想嫁我?”
张翠娥一怔,他便把线香放进她手中令她紧握。李柔风拉着她走到屋外,向东方下拜,道:“乾坤日月为证,我李冰今日与张翠娥结为夫妻,生生世世,生死不渝。”
张翠娥听见他说“生生世世,生死不渝”,不由得落下泪来,道:“你何必许我这么多时间,一世我便够了。”
李柔风说:“我现在是个阴间人,也不知属于哪一世,我只怕天地神灵听不懂,便把所有的都许与你。”
张翠娥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拿着香,终于慢慢地跪下去。
他又领着她向南边的澂州方向下拜,道:“爹娘、兄嫂、李家的历代祖先,我娶张翠娥做新妇了,你们都须记住她、识得她,勿要吓唬她,她是个阳魃,你们也勿要畏惧她。”
张翠娥含泪,跪地稽首道:“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以后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了。”
他又向张翠娥下拜:“娘子。”
张翠娥向他下拜,张了张口,好艰难才说出两个字来:“郎君——”
李柔风微笑:“娘子,今日礼节简陋,委屈你了,新嫁娘的衣裳,为夫以后补给你。”
张翠娥淡笑了下,道:“穿过两次了,没什么意思。”她低声自言自语道,“反正穿了,你也看不见。”
李柔风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低头吻她的嘴唇,却被她避开。李柔风低声道:“都娶你了,反倒不给亲了吗?”
张翠娥道:“你把我放走了,萧焉恨你怎么办?”
李柔风怔了一下,缓缓道:“他若要恨我,那便恨吧。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恨自己。”
鸡鸣寺是建康城中的一座古寺,两百多年前,石头城初建之时,鸡笼山上便有了道场。
古寺中有老僧,虽已垂垂老矣,却仍心中清明,萧焉每年都会上山一次,与老僧彻夜长谈,问道解惑。
这日,萧焉抵达鸡鸣寺,便按照老僧的指引,用斋后沐浴,在众香佛中安睡数个时辰,直到子时餍足醒来,入精舍与老僧谈话。
李柔风一直跟随着他,而他竟极是虔诚,从头至尾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更没有提到阳魃与阴间人的事情。
李柔风便耐心地等。萧焉是独自入的精舍,李柔风便在精舍外的院子里等,一等等到五更天,萧焉才出来。
萧焉依旧披了大氅,见李柔风仍是一袭单衣守在外面,问道:“不冷吗?”李柔风道:“阴间人不畏冷。”萧焉为他掸去发上的露水,道:“理是这么个理,但你还是会感觉到冷,就像你也会觉得饿一样。”他不由分说,脱了大氅披在李柔风身上将其带往自己的禅房。
李柔风没有推拒也没有挣扎,觉得这般做反而矫揉造作,沉默着随萧焉进入他的禅房。
禅房中暖热许多,有随行内侍提前点起青灯,照出房中一片古朴静谧,萧焉命内侍都退下。
李柔风解了大氅,却因为看不见,不知应放在何处,萧焉及时接下来,挂到了门边的衣架上。
萧焉道:“你兄长真真对你太苛刻,何苦要多此一举将你药盲,如今诸多不便,只是苦了你。”
李柔风低眉道:“多谢殿下。”
萧焉道:“有何可谢?便是让我做你一辈子的拐杖,又有何妨?”
听到“拐杖”二字,李柔风却蓦地想起张翠娥。初时他没了拐杖便不大敢走路,张翠娥却一见他用拐杖便狠狠地打他。
她真的是因为嫌弃他拿拐杖不好看吗?她却连烂成那个模样的他都不嫌弃。
他至今还记得她当时是怎么骂他的——你一个阴间人,耳朵鼻子不好使还是怎的?离了拐棍就活不了还是怎的?再敢用拐棍,我打断你的腿!
她说她会死,而他会永生,她只怕是在那时候,就在训练他不要依赖任何东西,无论是拐杖,还是于他而言如同拐杖的人。
萧焉见李柔风一时出神,双眸茫然暗淡,以为他心中有所触动,走近他,低沉唤地了一声:“柔风。”
李柔风闻声抬头,萧焉见他容颜如玉,黑白分明的眸中闪烁着追逐自己声音的光,心想,分明就还是初初那个与他秉烛清谈的李柔风。他想,无论如何,李柔风都是不可能放弃他一个人的,无论如何,就算李柔风知道他想让张翠娥去御使阴间人也是如此。
李柔风敛眸,低低道:“殿下,今时不同往日了。”
“有何不同?”
“时不同,势不同,人——”李柔风忽然悲怆,顿了一顿,说:“也不是之前的人了。”
他说的是他自己,萧焉想,眼前的人周身泛出丝丝缕缕的阴冷之气,让他心中感伤,万分不忍。
“那旧情呢?”萧焉追问。
李柔风道:“旧日情义,如何能忘。”
萧焉负着双手,背着他走出几步,道:“既是如此,我们为何不能像过去一样?人生在世,何其孤独……”
他转身凝望着李柔风:“人生漫长,帝者最孤。我只希望,只是希望你能一直和我走下去。”
李柔风目中闪过哀切,仿佛越过了久远的时光,又回到今时今朝,渐渐平静下来,融进了一丝决绝。他说:“殿下,那些都太远了,不当由我们去想。”
萧焉负着双手,目色渐渐转冷:“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想什么事情?”
李柔风已经感觉到萧焉话语中所散发的冷意,他并非不熟悉。萧焉为王,自然有他的铁血手腕,只是自己过去并不太上心罢了。
李柔风抬起头,仍开了口:“请殿下不要在守城之战中,让阳魃去驱使阴间人。”
萧焉声音一沉:“你知道了?”
李柔风道:“我听到了。”
萧焉冷声道:“所以你今夜答应与我来此,是打定主意做说客来了?”
李柔风低声道:“我是为殿下的声誉着想。”
“这不是你应当考虑的事情。”萧焉道,“你想过吗?倘若不用阴间人,十万临时拼凑起来的兵去硬抗二十万魏军,就算能守住建康,死伤会有多大?”
“那殿下又想过阴间人是什么吗?阴间人和僵尸、鬼怪,有什么不同?”李柔风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这是他头一回和萧焉分庭抗礼。
他道:“殿下也知晓,阴间人会觉得冷,阴间人记得旧情,殿下感觉得到的,阴间人都感觉得到,殿下记得的,阴间人都记得。这样的阴间人,殿下要把他们当作妖怪,当作无知无觉的刀用吗?”
他说得很冷静,没有一丁点激昂和冲动,然而萧焉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声音冰寒得没了任何温情,他道:“李柔风,你果真变了。我一直把你当人看,但你……”
那几个冰冷的字终于从他的唇齿间刺出来:“你已经,不是人了。”
李柔风平静地说:“被挂在城楼上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我确实已经不是人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焉在心中想,然而,柔风,我终究待你不同。
“在十万将士和四千阴间人之间,你认为我会选择谁?”萧焉冰冷地说,“李柔风,你不要太天真。”
李柔风恳切道:“我不是天真,殿下,阴间人逆天地大道,绝不能随便用,用了,天下会大乱的!”
萧焉怒不可遏:“李柔风!那你给我个办法!”
“我。”李柔风道,“擒贼先擒王,我去杀了大魏的大将军,剩下的,便好办多了。”
“你——”萧焉骤然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李柔风的意思了,终于知道李柔风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了!他说不要想那么遥远的事情,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旧情,他根本就是已经想明白、想清楚了,下了决心要去做这件事情!他要怎么去杀那大将军?尸变吧?像杀萧子安一样吧?然而他连阳魃都送走了,若真尸变,还能活着回来吗?!
萧焉气到浑身颤抖,气到眼睛都变得血红,没法再做那个冷静、处变不惊的澂王。他一把揪住李柔风胸前的衣襟,厉声道:“你休想!
“李柔风你给我听着,别说让我负四千阴间人,就算让我负十万将士、让我负尽天下人,我也绝不会再让你去送死!”
鸡鸣寺中响起了一声雄鸡的啼叫,一声紧连着一声,一声带出许多声,激荡起整座鸡笼山、整个石头城鸡鸣声的涟漪。
李柔风眼中的光泽淡去,他静静道:“由不得你。”
萧焉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他钉穿,声音破碎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好——咱们且看,是由我,还是由你!”
何为丛林?
草不乱生曰丛,木不乱长曰林,其中自有规矩法度。佛门之中,僧伽聚居之所,譬如大树丛聚,亦称丛林。
眼下,建康城外,采石硐天之上的那片巨大荒野中,便出现了一座丛林。
一座奇特、世间罕见、佛与阴间人的丛林。
无数佛像,石头做的,木头做的,镀金的,浇铜的,巨大如丘的,微小可立指掌的,拈花微笑的,怒目圆睁的,整整齐齐、错落有致地垒放在无垠荒野上。
旋涡一般的大风搅起飞花秋叶,又将僧人海潮般的梵音送入佛像的丛林,声声送达诸天。
佛法的清净微妙之气与冰冷凶煞的阴气在这片荒野上奇迹般交会凝结,连草叶上结的霜都比平时浓密一些。
佛像之间端端正正坐着的便是阴间人,数千之众,密密匝匝,初初一眼望过去,能让人不寒而栗,全是阴森森的尸身,死状各异,扭曲恐怖,几乎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人。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坐着宛如石雕,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都是活的,随着风吹草动而转动,里头装满了恐惧、费解、无望、悲伤……这里像一片苦海,像一座地狱,人世间任何一种不快乐的情绪,任何一种苦难的情绪,都能在这里的眼睛里找到。
张翠娥忽然觉得,这些阴间人也是佛像。这个乱世的百样生动,万千栩然,便在这片佛与阴间人的丛林里了。
“都被施以定尸咒了吗?”张翠娥问道。
通明先生道:“不错。这四千多阴间人,不用定尸咒,还不乱成一锅粥?用定尸咒也有个好处,在佛气不盛的时候,也能延缓他们的腐朽。”
张翠娥缓步走到阴间人的阵列中去,烈日艳阳般的阳气破入佛气与阴气之中,登时如墨汁入水,渗透开去,所有的阴间人都像突然被激活了一样,眼睛中放出别样的光彩,射出贪婪而饥渴的目光,齐齐地向张翠娥望过来。
之前张翠娥还没觉得有这么令人作呕——这些时日以来,每到晚上,李柔风出去会客的几个时辰里,通明先生便会带着她到乱坟场,到鬼市,到秦淮河上,到种种抛尸处。或许是因为建康城三易王旗的那一场滔天大乱,这个世间的阴气积蓄到了喷薄而出的境地,每天晚上都能有数百阴间人从尸堆里活过来,张翠娥什么都不用做,往乱坟场边一站,便有无数蛆虫般的尸体蠕动着向她爬过来。阳魃的火焰冷静却妖艳招摇,像夜中勾引飞蛾蚊虫的灯,尸身一靠近便着了通明先生的符咒,像活鱼一样挣扎着落入网中。
可能是因为实在太多了,又是白日,一切邪恶都看得真切。
所有这些猥陋、毫无克制的目光张翠娥极为厌恶,她腰间刀鞘中的柴刀在隐隐鸣响,想要除去这些眼睛,想要杀掉这些阴间人。
通明先生一直在密切盯着抱鸡娘娘的表情,漠声道:“你憎恶阴间人,是吗?”
张翠娥手按着柴刀,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通明先生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轻描淡写道:“看来你被阴间人欺负过。”
“你闭嘴!”
通明先生又淡又冷地一笑:“没关系,这些阴间人,如今都得受你驱使,对你唯命是从。这些时日我教你的那些手诀和符咒,你可都记清楚了?”
张翠娥点头:“记得很清楚。”
“那么今日最后操练一下阵法吧。”
张翠娥望了通明先生一眼,讽道:“看来说什么先生是淡泊名利从不出世的隐士高人,什么于道家法术上一无所知,全是骗人的。你和法遵也没什么两样,你此前看似痛心疾首将他逐出师门,实则是为了放纵他以坐享其成。所谓‘君子远庖厨’,最是虚伪。”
通明先生冷笑道:“无知妇人!如今道门不昌,自从那张道陵创了五斗米道以来,愚民便只崇奉那些符咒印斗之类的妖法,反倒我等正统道门五术,传续得日渐艰难。我身为阳隐一门首领,岂能食古不化、坐以待毙?”
张翠娥冷笑一声,不再言语。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最终都敌不过四个字:成王败寇。
李柔风心中有两个执念,一个是萧焉,一个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让一个已经萌生过死志的人,再度生出赴死之念,当真不难。她已经一脚踩在泥淖里,拔不出来,状极狼狈,那么她便决定让两只脚都踩进去。
城楼上的时候,她抱了李柔风一夜,李柔风看不到,可她知道,萧焉也在不远处站了一夜。
李柔风劝她走,说担心她身为阳魃会被利用,可他从头至尾,不曾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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