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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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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萧焉的不是。他到底是要维护萧焉的,就算萧焉错,他也要让萧焉错得不那么难看。
她想,那就成全吧。
这所有的一切,都起于她那电光石火之间的一个妄念。
她自欺欺人地想,这些都不是真的。她应该从来没有在兰溪边遇见过李三公子李柔风,也没有在鬼市遇见过阴间人李柔风,一切都是她的幻想,是她……错了。
但她到底有那么一点点难以割舍。像是极细的一条线,她成日睡觉,想睡也睡,不想睡也睡,不去看李柔风,不同他说话。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幻觉,这条线不见了,终于消失了,她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李柔风却又在那一头狠狠地一拽,拽得她的五脏六腑天翻地覆,拽得她痛入骨髓。
李柔风拉着她成亲,她那时候其实明明已经放弃了,但他以为他在了断她的执念。她心里清清楚楚,李柔风那时候和她一样,也生了死志。
他说“建康城中驻军十万,岂无一人是男儿”的时候,她便知道他已经生了死志。他不是那种侃侃而谈、慷而慨之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甚至还有一点温和柔腻,是澂州那边的软语,声调慰人。可他又说得决然,她知道他想明白怎么做了。
她可能真的太了解他了,他现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小小心思,都在她心底一览无余。她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他爱她了,多少有一些吧,可是这爱不是时候。他说“生生世世,生死不渝”的时候,她觉得,够了,真的已经够了。倘若能够早一些该多好呢?李柔风知道这一世已经给不了她什么,所以许她无尽的来世。
她想,李柔风真的是个大大的坏人,总是拿那么遥远的东西来搪塞她。
她不想要。
时至傍晚,阴阳相交,染着余晖的天际弥漫着一层厚厚的尘埃,不知是不是大魏二十万军队浩荡而来踏起的满天烟尘。
建康城已经严阵以待。城楼上架起了一个临时的王帐,王帐前铺着长长的布,篝火在暮色中熊熊燃烧。整座城中,都可见全副武装的将士步履匆匆,前后往来。所有人都很沉默,沉默中有一种古老而博大的秩序,一种苍茫而遥远的忍耐。
张翠娥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复杂过。过去要么爱,要么恨,要么软弱,要么凶狠,她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无常而沉静。她没有给自己算上一卦,四千阴间人在她身后,她的人生里只剩下无常。
她一身黑衣,缀着阳隐一门的玄法,白色的布带紧束着她极细的腰,勾勒出她纤细秀丽的身段。生满了铜绿的镇魂铃仍挂在她腰间,随着她摇曳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在阴间世中声传千里。她的长发高而紧密地束起,在天灵上抓了一个整齐的道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碎发,头上依然插了一朵雪白的栀子。
这或许是建康城中,最后一场盛放。
昏黑的烟气中,她走进临时王帐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她垂着眼眸,脸上无甚表情:“都准备好了。”
萧焉看了看时间:“昨夜和今日辛苦你了。距大魏大军扎营和攻城还有一两个时辰,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张翠娥道了声“是”。
稍后,萧焉从成堆的案牍中抬起眼来,问:“你怎么还没走?”
“他呢?”
“被我关起来了。”
“你确定他不会逃出来?”
“事情是有些难办。”萧焉疲惫地揉着眉心,从桌案后站起身来,“他现在可是一具凶尸,惹怒他,他会尸变。”
“为什么不对他用定尸咒?”张翠娥声音干瘪地冷冷道。
萧焉看了她一眼:“你教过他诀文了,是吗?”
张翠娥一怔,手把手教李柔风诀文,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她都几乎忘记了。
她点了点头:“是教过一些,但只是诀文,没有教他应天罡。”
“法遵对他施过诀,你也对他施过,你以为以他的悟性,他会参悟不出来吗?”萧焉以手按着桌案,看着她道,“如今通明先生都对他无可奈何,无论施在他身上的什么法诀,他都能解。”
张翠娥蒙了一下,闻萧焉道:“不过无妨,我把他灌醉了。他喝不得酒,一坛白堕春醪便能让他烂醉上几日。”
张翠娥点头,低头轻声吐出几个字:“那最好不过。”
她将要退出王帐时,忽然止步。
“我想去看他一眼。”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嘴唇和舌头仿佛不是自己的,说,“我想再看一眼。”
这声音又干又哑,萧焉抬起头来看着她。这个瘦小的女人,裹在黑色的法衣里,依然双足伶仃,却和许多年前他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到底不一样了。
“就一眼。”她还在低声地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乞怜之意。
萧焉忽略掉心底翻滚起来的那些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而且难以理解的情绪,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去吧。”他说。
李柔风烂醉如泥,沉睡不醒,你就算去看他一眼,又能如何?
他理解不了这些女人的心思。
张翠娥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王帐,身上的镇魂铃一声连着一声。萧焉紧皱着眉,觉得这声音并不是特别响,不知为何却压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李柔风在一座高墙深庭的府邸中,所住的房屋之外,窗边、门边都有佩刀的甲兵守卫。
张翠娥在进门之前,脱掉了鞋子,摘下镇魂铃塞进棉花,掖在腰带里。
门口的守卫给她开了锁,一开门,浓烈的酒气便袭面而来。房中奉着尊菩萨,装饰清贵典雅,床边有几枝新花。澂州清贵人家的家宅大抵如是,萧焉又还给了他一个家。
李柔风醉伏于桌上,地上散着几个白堕春醪的小酒坛。张翠娥缓步走进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长过眼,斜飞入鬓,醉眠之中,更添风流情态。佛气氤氲下他很好,肌肤显出珍珠一般的莹白,眼下又添了几分酒醉的酡红,像新抹的胭脂一样。他到底是不需要她也能活得很好的。
张翠娥修长的手指落到离他咫尺之处,凉润的阴气泛上来,清清凉凉地托住她的指尖。指尖定住,她淡笑了下,想起与他同住无名客栈的时候,她那时想吻他,却也是这般不敢。
罢了,就这样吧,从此她便了无牵挂。
桌上的残酒还剩半杯,她拿起来,无声地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从上而下一直辣入肚肠,一股凛然之气升腾起来,借着这股酒劲她狠心转身,向外走去。
她没走两步,忽地腰上一紧,先是一只手钩住了她纤细的腰,随即整个人都落入了他的怀中。他将她抱得紧紧的,嘴唇压着她的发顶,哑声问道:“娘娘,你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醒了?不是说他能烂醉上数日吗?张翠娥心道不妙,奋力一挣,道:“你在做梦。”她脱出他的怀抱,便要夺门而出。
他跌跌撞撞,腿和手却都比她长。一番乱七八糟的争战之后房门砰的一声撞上,她被实实在在地压在门背后。她咬着牙没有痛哼出声,他却在摸她的身子。
“果真是在做梦。”他轻哼,门外的守卫喊:“抱鸡娘娘!”她一扭头,他的手心抚过她身上凉滑如水的黑缎法衣:“你怎会穿这样的衣裳,又怎么会做这样女道姑的打扮?”
门外守卫的声音成了被他彻底忽视的背景:“先别开门!开了万一李公子跑出来怎么办?”
他用鼻子和脸去蹭她细柔的脸颊,动作极亲密极缠绵,他喃喃:“我对你的想法怎么已经荒唐到了这种地步。”他虽说着“荒唐”,语气里却带着松松散散的笑,张翠娥在混乱中瞥见了他的嘴唇,他的笑着实和风细雨一般润。
他一下将她抱了起来,酒醉下步态不稳,很快哗啦啦地撞到了桌子,杯子在地上裂成碎片。张翠娥不停挣扎,呵斥道:“李柔风,放我下来!”他却将她放倒在了床上。
他一扬手,厚厚的床幔便落了下来,遮住所有光时,张翠娥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她疯了一样挣扎,却顾着外面有人,不敢大声喊,也喊不出声音。然而她到底势单力薄,又怎么对付得了正当盛年兼酒醉的李柔风,很快便被压在身下解尽衣裳。她和他的衣裳都被他呼啦啦地扔出去,散了一地。他从上到下地摸她,一寸一厘都不放过,摸得她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剪短了指甲的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肩肉中去。
她周身都渗出冰凉的冷汗,比他还冷,身体瑟瑟得像一株风中的残柳。她的灵魂离开了,这一瞬间她也放弃了所有抵抗,紧闭着眼睛紧闭着嘴唇任他施刑。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让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长长的头发像河流,徘徊在他与她的身体之间。
她想象她是在水底,没有任何光也没有任何声音,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李柔风在唤她:“翠娥,娘子。”
她的灵魂忽地就坠了下来,跌进了她的身体里。那一瞬间,他抱紧她,伸手拂开她额上被汗水粘连的长发,低低地连声又唤:“翠娥,娘子,翠娥。”
这是真真正正的澂州口音,如果她没有南下时路过兰溪,没有遇见他,她不知道世上竟有人用这样绵软悠扬的声腔说话,她不知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人。然而他变成阴间人后,便极少再说澂州话。他在建康城说官话,叫她“娘娘”,气急时叫过她一声“张翠娥”,成亲时叫了她一声“娘子”,都是说标标准准的官话。
然而这是他头一回叫她“翠娥”,用澂州话,语调温软而又柔腻,总让她想起遇见他的那个春日,兰溪边惠风和畅的春日。她又想起街头上用竹签子拉出丝丝缕缕的饴糖,甜得要化,别人追着要打死她她也要吃。她想他如果不是因为叫她的话,这辈子他嘴里大约都不会吐出这样土气的两个字。澂州话里发不出“娥”这个单音,被他念来,便像是“翠儿”,她听着,知道她这辈子真的放不下李柔风了。
这一辈子,她无父无母,无人爱她,这样叫她的,只有李柔风。
李柔风紧紧地抱着她,他知道她疼了,但他要她,要得依然热烈,却不张扬。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与他交缠。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石头崩裂成了柔软的泥。她想她竟然还可以是泉,泉是可以生出水的,李柔风把她掘穿了,掘出了她身体里的泉眼,她的每一个泉眼里都涌出温暖柔软的泉水,滋润她自己,也滋润她身上的人。
她听到泉水蔓延的声音,羞耻感忽又回到她身上来。她过去麻木了,在宦人面前赤身裸体习惯了,视此为刑罚,却忘了何为羞耻。可现在她紧闭着眼缩在李柔风的颈窝里,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忽地像只穿山甲,收缩成小小的一团挂在他身上,那些人在床前停下,李柔风也忽然停下了,头埋在她发间喘息。
她羞耻而紧张,一动也不敢动,浑身都紧绷着。
那些人又走了。她想起那些养蚕人的家中,巨大的桑麻纸上趴着无数两两相交的蛾子。谁会去分开两只交尾的飞蛾呢?
门被掩上,她终于浑身松弛下来,喘了口气,他似是随着她的松开低低呻吟了一声,又将她紧抱在怀里。
她嗅着他身上的清润气息,这时候带了丝丝令人脸红心跳的绮靡。
他抓着她绵软无力的手按到他自己身上,喃喃念道:“翠儿,翠儿,我终于记住你长什么样子了,你摸摸我,也记住我吧。”
他拿着她的手在他脸上滑过,让她在黑暗中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唇……鼻子忽地一酸,她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有意侵犯她的,倘若他不是以为他自己在做梦,恐怕也不会对她如此肆意妄为。他从来没有想起过她长什么样子,其实就算想起了,这七年多过去,她也早已变了模样。
他一点一点地摸遍她的全身,只为了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心中的张翠娥,怎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在她耳边轻声吐气道:“翠儿,若是我以后来找你,你要记得我。”
她想,这还用问吗?就算他化成一堆骨头、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啊。喉咙里有些哽咽,她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她抚摸他光滑流畅如一尾长鲸的脊背,想着,她肖想十年的男人,为何摸起来尽是苦涩呢?不不,现在他是她的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应该欢喜才对,她应该放纵才对。
她轻轻地收拢身体,仰头去吻他,同样摸进他隐秘的世界中去,蛰伏在她身体里的凶物蓦地又苏醒了,开始撕咬她。这一回她不害怕了,这是她的阴间人,她的李柔风,她的新郎君,她的小小欢喜,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也好。
这是一片混沌。金色的烈焰在阴间世中熊熊烧起三千丈高,逆世而生的阴间人也从未如此强悍过,至阴至寒的尸气被阳魃的身体滋润成蓬勃而巨大的一团,这一夜府邸中的木叶俱落尽,白露化为寒霜。
张翠娥不知道自己与他交欢了多久,她忘了一件事,阴间人被消耗的身体在阳魃身边总能飞快复原,他竟不知餍足。她恍恍惚惚地想阳魃与阴间人竟还有淫死这一条路,她也终于承受不住,恳求他:“柔风,你饶了我吧。”
她仍是用一坛白堕春醪将他灌醉。白,堕,春,醪,她慢慢地念着这四个字,这名字起得真好,像她相识李柔风的一生。
她细致地穿衣,细致地梳头,穿完衣梳完头,又去给李柔风穿衣。铜镜前烧着明烛,她一丝一缕地为他梳头,漆黑的头发掉去一根,她轻轻一揉,又一根饱满光泽的青丝顺着她的指尖生长出来。
她长指间缠绕着他水泽一般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梳过,心中也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梳过最后一把发梢,也梳落她最后一点执念。
她将他在铜镜前扶正,看着镜中三春丽水一般的相貌,将他慢慢放下来,让他伏在桌上依然如方才一般睡去。
她低头轻轻地吻他凉玉一般的脸颊,说:“人都说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人人都憎恨这乱世,独我喜欢这乱世——”
她凉凉地笑了笑,眼泪落将下来。
“若不是这乱世乱了天地大道,乱了人间秩序,我又怎会,与你走到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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