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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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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抓住这个声音,想去追溯这个声音,但那声音就像风一样,一瞬即逝,了无痕迹。
他忽而又听见张翠娥声音嘶哑地说:
我有私心。
我爱他。
我不许他被夺舍,谁也不许。
我只爱他一个。
……
这声音是碎的,碎得像满地的砂子一样,碎得到处都是,混着斑驳的血迹。
他恍然看见她流出泪来,那泪也是血红的。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张开来,想把这个破碎的灵魂揉进去。
李柔风,李柔风,李柔风……
张翠娥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似杜鹃啼血,绝望又彷徨。
他心颤,可他在庞然虚空当中,茫茫无所依。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那么矛盾,为何方才那个云雀般的声音是张翠娥,这个嘶哑破碎的声音也是她?为何他明明看不见她,却能看到她流出血泪?可当他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她的模样时,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哪一个是真实,哪一个是幻象?哪一个是当下,哪一个是过往?
李柔风,李柔风,李柔风……
这一个才是现在的她……这一个……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周身骤然一沉,轻盈的灵魂仿佛被装进了一个玄铁做的套子里,重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一时之间痛苦得缓不过劲,浑身动弹不得,睁开眼,看见的是火,淌到脸上的却是水。水顺着他的嘴唇洇进他的嘴里,咸苦得惊人。嘴唇润了些,张开些微,他低声唤道:“娘娘——”
他看到那一团已经缩得很小的火骤然之间扩大,烟炎张天!他听到张翠娥在撕灯笼,哆哆嗦嗦的,哗啦啦地将纸剥开,随即火热的烛火凑到了他的脸侧。一切都是安静的,她抱着他的手脚仿佛僵硬,她的呼吸仿佛停止,只听见她不时抽一下鼻子的声音。
张翠娥——他在心里长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着一个“娥”字,他长长地缓过一口气来,这口气极长,长到生命幽回,逝而复返。
烛火摇曳,张翠娥相信她确实看到,他睁着一双清澈含情的眼睛,有黑的有白的,水里浸的棋子儿一般。她发着怔,见他似是吐出了一口气,脸色仍惨淡无生气。
那低低的、凉润的声音道:“娘娘,渡我一口阳气吧。”
张翠娥像是没有听见,呆滞着看了他半晌,半晌之后,才忽地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忽地俯下身去,不管不顾地去咬他的嘴唇。
她发了疯似的咬他,似要将过去所有的恨、所有的爱、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刹发泄。
一口阳气灌过去,李柔风这才勉强能动了。他靠着旁边的树根坐起来,环着张翠娥任她吻任她咬,任她的舌尖滑过他的唇齿,任她毫无章法乱亲一气。但他这行尸走肉一般的身体,却一点一点被她亲活起来。他那颗冰冷、沉寂的心脏,也渐渐由慢而快,跳得剧烈。这时他方觉怀中身躯瘦弱而颤抖,像一棵草,平日里那些色厉内荏,那些口是心非,只剩下慌不择路。
她像一团绝望的野火,烧得他的心开始发烫。他捧着她小巧的脸颊,指尖卡进她细密整齐的牙齿中间,低声道:“娘娘,别吞,有毒。”他叹息一声,微侧头,吮干净她舌尖上的血腥味。
张翠娥累了,李柔风便把她整个儿抱在怀中。她靠在他颈边,精疲力竭,一言不发。李柔风被她疲惫的呼吸扰得胸中抽痛,轻吻她的发顶。
两人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到杨府。李柔风听见张翠娥走路,一脚有声,一脚无声,蹲下来一摸她的脚,才知道她方才跑丢了一只鞋。
李柔风叹息一声:“娘娘——”
张翠娥不吭声,不想承认方才的狼狈。
李柔风背对着她半蹲在她面前,示意她上来。他背着她走,蜡烛已经灭了,点不燃,但李柔风并不需要光,那黑气最浓郁处,便是杨燈的府邸,自有阴间的怨鬼为他引路。
张翠娥安静地伏在他凉沁沁的脖颈边,他每走一步,鬓发便与她的长发擦过。张翠娥想明白了,就算李柔风对她永远不可能有对昔日旧爱那般的真心,像这般的耳鬓厮磨、口齿相噙,于她也足够了。她终于信了这世上人与人之间就是不平等,有的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唾手可得,她却要付出千倍万倍的艰辛,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但那又如何?
她轻描淡写地对自己说:那又如何。
镇魂铃在无边寂静中叮叮当当地响,阴兵借道,阴间人退避在侧,阳魃附在阴间人的耳边,低低地说:“李柔风,我喜欢你。”
醽醁酒坊的刺杀之后,吴王萧子安再也不敢轻易出宫,建康城中安生了几日。杨燈在府中与部将密议北伐大魏的谋略,足不出户,安然无恙,故而也不急于催促抱鸡娘娘想出对付维摩的法子。
小院中,李柔风仍拿了一卷竹简看,半卷读下来,感觉张翠娥已经用清水把房间和厅中的石砖地面冲洗了好几个来回。他盘腿坐在竹榻上,鞋子搁在一旁的矮凳上方便张翠娥洗地。
“娘娘,你有心事?”
张翠娥皱着眉头,嗯了一声。
“何事?不妨说与我听听。”
“没钱。”
张翠娥是真没钱,虽然在杨府住着,不愁吃穿,但打柴刀的那五贯钱,不知当从何处谋得。
李柔风笑了起来,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张翠娥背着手在房中踱来踱去,皱眉道:“我在想要不要去找杨燈讹一点。”
“你过去经常讹别人的钱?”
张翠娥挑起细长的眉,斜睨着李柔风:“算命的不讹钱,难道和李三公子一样吃佃客吗?”她又瞅一眼李柔风,“你不要去找范宝月,我不要你们的钱。”
李柔风听出她话语中的霸道,笑道:“娘娘,‘你们’是何意?我的钱,你也不要吗?”
他这话在张翠娥听来,有几分调情的意味。自打他那夜苏醒过来之后,待她便有了些不同,不似过去那般疏淡有礼地拘着了。张翠娥不想去追究他是虚情还是假意,历过那一次生死离魂之后,她便已经打定主意,他对她有几分柔情,她便受几分,不管他是天性如此,抑或惺惺作态。
“好你个李柔风。”张翠娥爬坐到竹榻上去,狠狠拍了一下榻面,恶声恶气道,“又藏私房钱!”
“不敢。”李柔风道,张开双手,“我真没有。”
张翠娥狐疑地摸摸他的袖子,又摸摸他腰上的荷包,果真都是空空的。
“那你哪来的钱给我?”
李柔风说:“娘娘,你带我去鬼市,我可以帮你挣钱。”
这夜,张翠娥和李柔风又去了鬼市。
李柔风问张翠娥:“娘娘,你算一卦,能赚多少钱?”
张翠娥默然一想,摸骨自然是最赚钱的,摸个大的,比如萧焉这种,她能赚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来。不过,她看看李柔风,她这辈子已经不想再为任何人摸骨。
其次便是龟甲卜筮,她连龟甲都已经给了铁匠道士,这条路也走不成了。
现在便只剩了太乙六壬、紫微斗数之类。
她道:“在鬼市上支个摊,至多一卦五文钱。”一贯钱一千文,想赚回那把柴刀,她得算上个把月。
李柔风想了想,道:“娘娘,咱们最少得有十文钱的本金,你能算两卦吗?”
张翠娥点头:“我得先抱一只鸡。”
就像算命先生拿着的旗幡一样,五彩凤凰大公鸡就是抱鸡娘娘的金字招牌。对于鬼市上的大多数人来说,抱鸡娘娘的长相并不那么令人印象深刻,抱着鸡的娘娘才是抱鸡娘娘,不抱鸡的娘娘,认得她的人就不那么多了。
张翠娥已经很久不在鬼市上算卦,这日一开摊,便有一群人围过来。张翠娥照着李柔风教她的道:“听好了,五文钱一卦,只开三卦!”
张翠娥颇为心疼,照今天这么好的生意,她能算上一二十卦,价格说不定也能再抬一抬。
然而李柔风说,三卦,就三卦。
拿到了十五文钱,李柔风让她带他去鬼市上卖文物古玩的地方——大柳树。
乱世动荡,建康城墙头的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今日得势者,明日转眼就人头落地,万贯家财,如水东逝。那些奇珍异宝又去了哪儿呢?掘墓者、偷盗者、抢劫者,偷梁换柱,混水摸鱼。
张翠娥过去也时常来大柳树,大多是为了那些秦砖汉瓦,魏晋碑刻。这些东西价格不菲,所以她存不下钱。
但区区十五文钱,能买到什么呢?
李柔风让张翠娥牵他到卖文房四宝之类旧物的地方,都是些小物事:“有印章吗?”
张翠娥拿着他的手指,指引着他去摸那些玉的、铜的、象牙的、犀骨的、石头的印章。
李柔风敛眉屏息,所有精神都集中在那几根修长秀丽的手指上。指尖的纹路精确地与印章上镌刻的字体相贴。张翠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看他紧锁的双眉,又看他细致蹭摩的手指。
这家摊主问张翠娥:“娘娘,今夜不买砖啦?我刚得了块‘长乐未央’的瓦当,汉武大帝时候的,真真的。”
旁边摊主大声说:“娘娘只要《兰亭集序》的砖,你就别指望啦,哈哈哈——”
这家摊主恼怒道:“说不定呢!娘娘,那人尽拿些假货骗你,我这是真的!”
张翠娥心道:你们可都别说了吧!当着李柔风的面,她的面子都丢尽了!
她嬉怒指责,尴尬哂笑,悄悄往后退,然而深夜之中,她这明艳中冒着金灿灿焰光的大火如何逃得过李柔风的眼睛。他反手握住张翠娥的手,拿起一枚古色古香的玉印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这是先秦古玉,看抱鸡娘娘的面子上,给你们个底价吧,四贯钱。”
李柔风难过地叹一口气,问张翠娥:“娘娘,我们还剩多少钱?”
张翠娥还没进入状态,不明就里地啊了一声,哑着声音说:“我们就十五文钱,这哪买得起!”
她本以为他就来看看,没想到他真打算买,又急急道:“你买印章作甚?败家子!”
李柔风无奈道:“娘娘,我好歹是个读书人,代人书信,总得有个印吧?”
张翠娥急道:“你要印,我给你刻啊!家里的石头多的是!”
李柔风絮絮叨叨道:“玉印质地坚洁致密,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是君子之器……”
张翠娥道:“好好好,等我赚了钱,给你买玉的——今儿就算了!”她拖着他就要走。
摊主乐呵呵地看他俩的热闹,心想十五文钱的生意也是生意,便拿了个白里发黑的象牙印丢给李柔风:“哪,这个给你,十五文钱。”
李柔风摸了摸,大为生气:“且不说这印凿文粗劣,被鼠尿泡出黑斑的物事,你也拿来糊弄我!你这恶人,欺负我是个瞎子!”
他这话说得委屈,抱鸡娘娘瞅着摊主的细长眼眸里冒着杀杀的凶气。摊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象牙最忌鼠尿,一沾就黑,还会洇沁开来,怎么都无法除去。他未料到李柔风竟连这个都能摸出来,知道自己撞了行家了。他也想不得许多,挥挥手道:“五文钱,拿去吧拿去吧。”
抱鸡娘娘嘟囔道:“这也值五文钱?”但看着李柔风拿了印章,还是摸出五文钱奉上。
李柔风心道也不知你过去为了买那些假砖花了多少钱,这般想着心中又是一声叹息,伸手向那团火焰探去,握住了她细瘦的手腕。
随后又花五文钱买了个精致的锦盒,李柔风说:“盒子须得好看些,衬出这印的贵气来。”
抱鸡娘娘心道一个被鼠尿泡过的象牙印,有何贵气可言!然而李柔风高兴,那便由他去罢。
剩下的五文,两文钱被抱鸡娘娘把偷来的大公鸡还回去时,搁在了鸡笼上。另外三文,李柔风买了两竹筒梨水,两人站在鬼市的市头上喝。
抱鸡娘娘说:“李柔风,我冷。”
然而阳魃浑身是火,哪里会觉得冷呢。阴间人浑身冰凉,那才是真的冷呢。
李柔风伸臂把她环在怀里,低头道:“你以后说热就好。说冷,太明显。”
次日,抱鸡娘娘要出门,府丁上报给杨燈,称抱鸡娘娘要出门典卖家当换钱。杨燈不准,不久之后府丁再来报,称抱鸡娘娘绝食上吊。杨燈笑,真是奇女子,不哭不闹,直接上吊。遂安排两名府丁紧跟着她出门,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抱鸡娘娘和李柔风无意逃亡,自不必避着那两名府丁,一路大大方方。李柔风指点抱鸡娘娘到一座书香宅第,让她把那枚象牙印章卖与宅中的老太爷。
“莫看这枚象牙印凿文粗劣,却是秦二世时期的一枚官印。凿文粗劣,乃是因为这名官员急于封拜,等不及铸印完成,就匆忙凿成此印,所以此印又叫‘急就章’。二世皇帝的官印,流传于世的本就不多,急就章,就更为罕见了。”
“那我须得叫多少钱?”
“此印有鼠尿瑕疵,你便叫五贯罢,再低便不卖了。”
抱鸡娘娘唬了一下,“比那玉印还贵?”
“古玉才值钱。那枚玉印是新玉,在油锅中炸过而已,一文不都值了。”
抱鸡娘娘暗暗咋舌,那他还故意为了玉印闹上一番,分明就是糊弄那摊主呢!抱怨那摊主糊弄他这个瞎子,贼喊捉贼呢!
抱鸡娘娘说:“李柔风,我错看你了,你真不是个老实人。”
李柔风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着实是最老实的人。”
抱鸡娘娘高高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道:“你最是不老实。”说罢放下脚跟,耳根子忽的发烧,心道自己怎的会突然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话来,并不敢抬头多看李柔风一眼,飞快朝那宅邸跑去。
回来时,她手中捧了一个大银饼子,眉开眼笑:“李柔风,你摸摸看,我们有银饼子啦。”
她拉着李柔风的手指在巴掌大的银饼子上划拉。
李柔风觉得她的手指上都透着高兴,他亦被她的情绪所感染。过去这些钱他不曾放在眼中过,可今日亦觉得,这银饼子可真大,真饱满,沉甸甸的。
抱鸡娘娘掂着大银饼子道:“打柴刀的钱,够用了。”
李柔风道:“还不够。”
数日之后,两名府丁跟着抱鸡娘娘和李柔风,抱鸡娘娘在另一座更大的宅邸中卖掉了一把刻有铭文的后汉金马书刀
,得一金饼。
又数日,两名府丁跟着抱鸡娘娘和李柔风,在老太尉府中卖掉了一块商朝的玉猪龙,得十金。
半月之后的夜晚,阳魃的鲜血混着着符咒的纸灰,滴入淬火的柴刀中,蓝莹莹的光从锋利刀刃上透出来,一把砍杀阴间人的柴刀大功告成。一块刻有金文的竹片被悄然递给道士铁匠,外加等价于一百贯的金饼。铁匠道士一抖戒衣大袖,将竹片和金饼一同袖入其中。
与之同时,建康的士族门阀之中,在暗暗地流传,有一年轻人,精通六书
与甲骨文字,三代
以降,古文字莫不能读。
此人名叫——
李柔风。
睡得好好的,阳魃翻身起来,在阴间人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糯米般细密的牙齿不尖,但足以刺破血管,尝到浓郁血液的味道。
味苦,大约是用来药瞎李柔风,然后令他体面死去的毒药的味道。
但张翠娥总觉得滋味回甘,在他起身吻过来的时候。他到底是不会让她死的,她有恃无恐。金子不少,来回倒腾,但她心中有数,上半夜不知不觉少了一点,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在筹谋些什么,她不知道。为了谁,她却心知肚明。
李柔风吻她吻得也有几分动情,手指隔着衣衫,轻轻地抚摸她小丘般阜起的前胸。她生得不算丰满,却也软了他满手。她无法抗拒这种被掌握的感觉,又浑身发毛而颤抖辗转。
就这样与人做嫁衣,她到底心有不甘。她抓住李柔风的手,发颤的声音强作镇定地说:“李柔风,你要我吧。”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夜鸮的鸣叫,“咕咕——咕咕咕——”
李柔风骤然竖起双耳。
“咕咕——咕咕咕——”夜鸮仍在鸣叫,格外清晰,隐约听到兵甲之声,由远而近,匝地而来。
不祥之音。
李柔风道:“等我一下。”他从床上起来,床头取了长衣披在身上,开门出去。
月影朦胧,墙头上果然高高立着一只夜鸮,支棱着脖颈,毛绒绒的脑袋转来转去。
李柔风向前抬起左臂,嘬唇呼出一声低沉的口哨,那只夜鸮应声而下,一双锋利爪子像抓牢树干一样扣紧了李柔风的左臂。
李柔风摸到夜鸮的左爪,上头固定着一枚蜡丸。他将蜡丸取下,左手一扬,夜鸮张开宽阔翅膀,呼啦啦飞起,瞬间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李柔风捏碎蜡丸,其中是一卷卷得极为致密的绢帛。展开绢帛,只见其上绿莹莹的微细字迹闪烁,乃是以骨灰调色写就。
逃亡武僧已被杨燈杀害……
建康城中潜伏旧部,今夜全军覆没……
仆竭尽全力接近吴王,至今仍未能探得澂王之所在,是仆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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