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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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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燈深信张翠娥能救他性命,或许借张翠娥之手……
李柔风夜风中站得笔直的身躯晃了一晃,绢帛揉作一团,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他深深吸气,郁于胸中,却无法吐出。芝兰玉树一般的人,忽有了些北风摧折的味道。霜锋上眉梢,他蓦然回首,一团烈火焚烧身前。
抱鸡娘娘提着灯,衣衫穿戴整齐,咬着嘴唇望着他。
她向他伸手:“给我看看。”
李柔风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缓慢伸手,将绢帛递给了她。
抱鸡娘娘就着灯火看完了绢帛,冷面如水,拿着绢帛,一点一点地看着它被油灯的火舌吞噬。
院墙外,刀兵、铠甲相摩擦的声音,铮铮然已至府门。有兵将大声呈报:“奉将军之命……所有澂贼,一命不留!……”“将那第三名武僧,枭首悬挂城门,示众三日!”
李柔风本就冷白的面孔,月色灯火下,愈发苍悴。
抱鸡娘娘沉默着,死死地瞪着他。许久,她哑着嗓子开口道:“你过去二十四年,不曾涉过国事、政事。”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维摩。”他艰难地开口,开口却是从维摩说起。
“我十年前认识维摩,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很像他的父亲,如今虽然才十四岁,心智之刚强坚韧,却不输成人。”
“到今天为止,我死了有整整十个月,我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十个月是怎样过来的。维摩撑了九个月,他没有撑住,走在前面,化作厉鬼来向杨燈寻仇。”
“维摩那样顽强的孩子,都撑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父亲失去他之后,又还能撑多久。”
抱鸡娘娘一声不吭,紧咬着牙关听他说,看他到底要绕多大的弯。
“娘娘——”李柔风喊了一声,那凉薄音韵,绵长而又复杂,千情万绪,尽此二字之中。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萧萧然姿清如玉,一撩衣衫下摆,摧眉折腰,便要下拜。
他那二十四年的一生,见萧焉都不曾下拜。
他拜她。
抱鸡娘娘恨得碎咬银牙,提起裙子一脚踹在他屈下的膝上,将他踹得跌坐在地。
她在小院中急躁地来回数步,双手都在颤抖,天边浮出一缕白,她忽的猛一扯那晾衣绳,三蹿两蹿,翻出墙外。
李柔风眼见着那一团火上了墙,随即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见阴间世了。他晃了两步,撞在了墙上,冰冷坚硬的痛感闷闷地从额头上袭来,愈沉愈尖锐,总不见好,他才忽然意识到,阳魃不在他身边了。
他仓皇地逃进房中,房中仿佛有她熟悉的气泽,然而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浑身都开始疼痛,剧痛。
抱鸡娘娘在天亮的时候凭着一双赤足走回了老宅。她一仰头看见大大的“冯府”两个字,抽出那把崭新而锋利的柴刀,高高跳起一刀将其砍作碎片。
走后门,她砰砰敲门,小丁宝抱着一盆糠来给她开门,大郎君和他的妻妾们密密地追在小丁宝身后。
抱鸡娘娘紧紧搂了一下小丁宝:“我想你了,小丁宝。”
小丁宝向她展示大郎君和他的妻妾们,胖乎乎的,油光水滑的。“娘娘,我养得好不好?”
“小丁宝养得真好。”
大郎君矜持而清高地向她扇了扇翅膀。
“毛驴好像怀孕了,吃得特别多。”小丁宝有些发愁,“不知道还该不该让它拉磨。不过我天天上街卖鸡蛋,应该饿不着它和大黑马。”
抱鸡娘娘往院子里走,院子里依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落叶在树下拢作一堆。小丁宝打扫得很仔细。
抱鸡娘娘看见院中地面参差错落铺着的《兰亭集序》的砖,一直缺着的第一块“永和九年”,也不知何时被李柔风嵌在了其中。
她生生将目光移开,看到院中还蹲着一只小黄狗。
小丁宝挠挠头,“我有一次卖鸡蛋捡回来的。”
抱鸡娘娘摸摸他的头:“不要被咬了。”
抱鸡娘娘煮了些粥,翻出春日里她晒的香椿叶,剁碎了用厨房里剩的猪油一熬,煸枯,小丁宝就着香椿吃粥,吃得特别香。
“娘娘,要是你天天回来就好了。——柔风哥哥呢?”
抱鸡娘娘不答他的话。她没什么食欲,草草吃了些,便放下了筷子。
“小丁宝,你说,要是我喜欢一个人,他有心上人,我却迫着他与我一起,我是不是特别坏?”
说了,她又苦笑。一个六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她何苦同他说这些。
小丁宝一张小脸严肃起来,说:“这样不好。我娘说,在外面勾搭我爹的,都是坏女人。”
抱鸡娘娘忽的像是被捅了一刀,脸色惨白。她也不知是在向谁辩解,“不……我过去是以为萧焉死了……”她忽的笨嘴拙舌,悔恨非常,“我……”
小丁宝又哪里懂得这么多,天真地问:“萧焉是谁呀?”
他还小,不懂得这些权斗风云。抱鸡娘娘摇摇头道:“没事了。”她示意他多吃些。
小丁宝见锅里还剩些粥食,怯怯问道:“娘娘,我能拿去给阿春姐姐吃么?”
“阿春是谁?”
小丁宝麻利地收拾碗筷,道:“浮屠祠里来了个会捏泥人儿的小姐姐,她说要把那座破佛像修一修。”
抱鸡娘娘在浮屠祠破败的佛堂里看到阿春时,两个人一个像久未抓过老鼠的猫,一个像被吓破了胆的耗子,彼此都嚇了一大跳。
这阿春抱鸡娘娘见过,便是那夜在白堕春醪酒坊遇见的阴间人。
抱鸡娘娘环顾四周,见除了阿春再无其他人。她拉着小丁宝快步退出佛堂去,低声问小丁宝:“这些天她一直一个人?”
小丁宝点头:“对呀。阿春姐姐胆子很小,很怕人的。”
抱鸡娘娘点点头,让小丁宝先回家。
她回到佛堂,阴间人正飞快地收拾东西,想要逃跑。
抱鸡娘娘道:“你不要怕,我虽是阳魃,却不靠阴间人发财。我若有心害你,那晚上能放过你?”
阴间人收拾东西的手指缓了缓。抱鸡娘娘看到她的手上沾满颜料和黏土,上头有颇多未愈的擦伤。抱鸡娘娘细长的眉蹙了起来,倘若阴间人有阳魃在身边,身上不应该有伤痕。上一次她在白堕春醪酒坊遇见阿春,她白白嫩嫩一双手,干净无瑕。
抱鸡娘娘把食盒放在木桌上,道:“小丁宝是我收养的孩子,他让我给你带点吃的过来,不过——”她顿了一下,“看来你用不上这些吃的。”
阿春直起身子,不自在地搓了搓手上的颜料。她的脸庞圆润白美,没有属于这个乱世的凄切和苦难,反而带着一种不同于世俗的天真。
抱鸡娘娘看着她圆圆的腰身,粗布葛衣都被她绷得有些紧,看得清疏松的经纬线路。
抱鸡娘娘翘着嘴角笑了笑:“你死了多少年了?”乱世之中,民不聊生,不光是东土,西域也是同样的混乱,哪有这样胖乎乎的姑娘呢?大魏的女子,如今一个赛一个的弱柳扶风。
阿春想了想,说:“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她的汉话不太利索,声音又小又细,像只老鼠。
抱鸡娘娘走近她,阿春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她,仍灌满了警惕,却没有躲开。阳魃抓住她的双手,那些细小的伤痕瞬间愈合。阿春犹豫了一下,转身背对着她撩起褐色的蓬松长发,露出后颈之下一道又长又深的刀伤。刀伤深入内腑,几乎要将她劈作两半。
抱鸡娘娘惊讶了一下,道:“你的阳魃呢?”
阿春细小的声音道:“我从未有过阳魃。”
抱鸡娘娘讶然道:“你不会腐朽么?”
“一直造佛,便不会腐朽。”
“那你背上这道伤,要是不遇见我,会愈合么?”抱鸡娘娘的追问声已经有些急切。
“待我,把浮屠祠的佛像造成,或许会好。”
抱鸡娘娘抚在阿春背上的手重重一颤,她及时收了回去,未让阿春感觉到。
后来是如何离开浮屠祠的,她已经不大记得。她只记得这天的阳光格外炽烈,照得天地间一片雪亮的白。
七年前,她从两个阴间人手中逃脱,亲眼看见他们在一个破庙挣扎了五天五夜,竟然还未彻底化骨。
那时她便知有佛气所在,能延缓阴间人的腐坏。但她从未想过,佛气浓郁到那样的程度,竟能让阴间人经年不朽。
那么她于李柔风还有什么作用?
阴间人没了阳魃仍然可以活着,而阳魃没有了阴间人,还算是什么?
她到傍晚才回到杨燈府中的小院,像走了魂的人一样。
房中没有什么异样的味道,反而有淡淡的清香。
李柔风闭着眼睛坐在厅中榻上,身上的衣裳穿得很密实,手足都用厚厚的白布包裹起来,房中熏着香。
抱鸡娘娘知道杨燈的婢子来送过饭,他倘若不这样做,只怕会让婢子起疑。
他听见她回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开了眼睛,他的脸庞虽未开始腐朽,却也出现了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一整个白天过去了。
抱鸡娘娘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解下他身上裹缠的白布,握住了那一双腐朽的双手。
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她烧了他不能再穿的衣服,浴桶中装了热水让他洗澡。
月光下她凝神静气掐指再算萧焉的命格,仍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拿了五铢钱再算萧焉的所在,仍然一如既往毫无所得。
这是不应当的。无论是对是错,那六枚五铢钱所呈现的卦象,多少会有一个征兆,然而现在竟是一片空白。
她那一日忽然想到,或许是因为萧焉的所在,是在一个她根本算不到的地方。就像她算不出阴间人的命一样,也有那么一些地方,是她力所不能及的。
于是当天晚上她去鬼市打柴刀,把李柔风搁在铁匠铺,背着他去了一趟采芝斋。采芝斋斋主无所不知,她要去问,建康城,何处有水,又何处是在人间世外。
斋主给了她一个回答:城关石牢。
城关石牢,她此前便被关押在地底十二层的死囚室,总觉得阴暗潮湿,却不知里头竟有水牢。
她以一个卦象换了这么一个答案,然而想再问,却被告知要加钱。她哪来的钱,只得暂时搁置。
那一晚上,她贪得无厌,她绝地求生,抓着李柔风那一根救命稻草,便不愿再放开。城关石牢四个字卡在她喉咙里,望见那张肖想十年的清俊面孔,她一念之差,便鬼迷心窍。
昨夜死了好多人。她一路走回老宅去,路边都是新尸。她听到号哭声便心惊肉跳,她想她为了这一场爱情,当真罪孽深重。倘若她早一些告诉李柔风那四个字,会不会少一些悲风夜哭的鬼魂?
她落一滴眼泪下来,忽的感觉一双手自她身后抱住了她。
还能有谁呢?
他叫“娘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澂州口音,带着一丝的柔腻,浓情低转,千丝万缕,教她如何能轻易割舍。
她仰着头,倘是他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唤她,只怕就算让她踏此世界为亿亿白骨,她也宁可一叶障目,心甘情愿。
李柔风冰凉的手指去摸她的脸庞,摸得一手漉湿,夜风一吹,手上泪化风露,凉意从掌心一直沁到心里。他的手僵在半空,低唤一声:“娘娘——”
抱鸡娘娘道:“你别叫了。”
李柔风苦苦一笑,道:“娘娘,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了,对不对?”
他道:“上一回,我说只要你助我去给范世叔送信,便从此伴你左右;这一次,倘若再求你去找杨燈探出萧焉所在,我是真心实意愿意同你一起,你一定觉得我得寸进尺,是以情相挟、朝三暮四的小人,是不是?”
抱鸡娘娘干干冷冷道:“你何时许诺过要追随我左右?我为何不记得?”
李柔风怔住,她这是何意?眼中的金焰依然招摇,怀中的人却倦然而脆弱,似有一种摒弃自己的冷酷决心。她动了一下,有要走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将她细如秋苇的腰紧紧箍住,心中忧虑不知起于何方,却隐约已经分不出到底是为了恳求她再帮他一次,还是纯粹的为了挽留怀中的这个人。
他冰凉的面庞贴住她的鬓发,有一些什么异样的发现。
他道:“娘娘,你身上为何有其他阴间人的味道?”
抱鸡娘娘不回答他,淡淡道:“李柔风,倘若救萧焉,得让你死,你铁定是愿意的,对么?”
李柔风登时愣在原地。
抱鸡娘娘见他哑然无言,嘴角挑起无声而嘲讽的笑,道:“我这个人,到底喜新厌旧。”说罢,挣开他,径自走向房中。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怎么直白,绕了个大弯子。那一团火烧得不怎么旺,恹恹地向外跳着火星子,金灿灿的,让他想起蒲公英,结出种子来,风一吹就散。
喜新厌旧吗?今夜,她只怕句句话都是假的。
李柔风想,他怎么会死,只要有她在,阴间人不老不灭不死。萧焉他无论如何都要救,可承诺给她的,他也一定会做到。
房中,张翠娥拆去头上的簪子,把扎得紧紧的长发放了下来,又摘掉了耳环和铃子。李柔风听见她一边梳头一边低低地哼着歌,是澂州那边嫁新娘的调子,话却南腔北调,鱼龙混杂。他勉强辨出她在唱:
“大郎君是只鸡,二郎君是个人,三郎君是个鬼。六道轮回,因缘合会……进地狱活受罪,嫁神仙尝山珍吃海味……”
她一把破碎嗓子,俗词俚语,唱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李柔风却笑不出来。
张翠娥自顾自地解了衣衫,只余一件小衣。见李柔风进来了,她抬了抬眼,对他视若无睹。他眼中的她,不过一团没有形的火而已。她爬上床去,抖开被子盖住了自己。
然而李柔风也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他身上凉沁沁的,有清寒之气。张翠娥不知他为何要睡进来。他夜晚嫌鬼魂吵,通常是不睡的,只在她床头看书,可他今晚并未拿书。偶尔她希望他陪她睡,他才会进被子来,那时候她通常也会多穿一层中衣。
张翠娥在犹豫要不要起床拿一件衣衫穿上的时候,感觉他的嘴唇覆了过来。晚上鬼魂太吵,她的呼吸又轻,他通常找不准她的位置,于是他的手便与嘴唇一同出现。他冰凉的左手轻轻扶着她的半边脸颊,拇指从她腮边摩过。他稍稍倾斜脸颊,从唇珠开始,再到唇峰,先是一点点,随即是唇弓,最后是全部。便在此时,张翠娥此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如珍宝。她还能怎么做呢,她连呼吸都不能,连睁眼都不能,他碰到她的地方,就是她的全部,她一丁点感觉都不想放过,像一个渴水的人,涓滴都是甘露。
抽开绳结的时间仿佛极其漫长,张翠娥紧闭着眼睛,又似酷刑又似极庄严的仪式,她没了呼吸,细绳松开的时候他在她的颈根咬她。他说:“娘娘,不要找别的阴间人了,也不要嫁别的郎君,我难道不行吗?”张翠娥竟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她想要是真的就好了,但她终究不愿意相信,她就当没有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冰凉又温柔,像海里的月光,抚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像水中的鲛人。他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想她在做什么呢?她模模糊糊地听到自己前一晚的声音,她说:李柔风,你要我吧。然后便被夜鸮的声音打断。她不曾听到他的回答,但他现在就在“要”她,在回答前一晚他未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想要的不是这样,不对。他分开她紧紧交缠的双腿时,一种屈辱中混杂着痛楚的感觉轰然而至,她骤然惊觉,一把推开他,狼狈不堪地滚到了床下。
她胡乱地拣了两件衣服,和自己紧抱在一起,蜷缩在床边,感觉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她的嗓子在烧,就像刚刚被弄哑的时候一样,听见那个破烂一样的声音说:“李柔风,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你活着的时候没有,你死了以后也没有。”
她悔恨不已地说:“都是我自己的幻想,是我自己错了。”
她颤抖着手指,凌乱而飞快地给自己穿好了衣裳,拿着灯在地上摸到了滚到椅子底下的铃子,赤着脚跑了出去。
李柔风听不懂她的话,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她之前说的让他死是什么意思。阴间人怎么会死呢?阳魃死了,阴间人才会死。
他在她身后追她,他现在是完整的,心头却像是被刀子割碎了。他能感觉到她在月光下的困顿和惶惑,他顺着她,可他似乎从来没明白过她到底想要什么。他喊“娘娘”,却一直追着那团火追到怨魂纠集之所。
他在张翠娥踏进去的最后一瞬拉住了她,说:“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让你死。”
张翠娥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是人,早晚会死的。你,永生不灭。”
就在他怔神的那一刹那,张翠娥冲进了屋子里。
他听见那团烈焰说:“杨将军,带我去见一见维摩死去的地方,或许我能让你摆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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