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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堕春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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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一抬眸,不由得愣住。
来人是个少女,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眼睛深邃而大,鼻梁高耸,肤色较大魏人要白出许多。竟是个来自西域的女孩子。
据说长安、洛阳这种胡姬甚多,建康地处江南,却还是少见。这女孩身材圆润丰满,虽罩着长衣,仍可见腰上有肉,不似江南女子纤瘦窈窕。
少女亦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认得她,眼中竟有退避之意。
张翠娥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又问一遍:“你要什么?”
少女的汉话还很勉强,细声道:“五斤白堕春醪。”
张翠娥心道这胡姬酒量不小,提了五个酒坛出来,用绳子穿了一串与她。墙上的木牌用朱漆写着酒名和价格,少女数了钱币出来搁在柜台上,张翠娥收钱时指尖与少女的手指擦过,忽觉得一缕阴气森森然自指尖传来,令她这个阳魃都打了个寒战。
少女飞快地出了酒坊,待张翠娥反应过来追出去时,少女已经在夜色中不见踪迹。
阴间人。
这少女竟是个阴间人。
居然有不愿意靠近她这个阳魃的阴间人,这么说,建康城中,确确实实还有其他的阳魃?
酒坊大门紧闭,外面火光大作时,她和酒保业已吹灭了坊中灯火,只余街上投进来的薄光。
喊杀声震天,逃命的人鬼哭狼嚎。有人沿途拍门喊“救命”,张翠娥与酒保各斟一杯,仰头闭目饮下。
人各有命。
“乱世,我命在天。”张翠娥道,“人命是救不过来的。”她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有澂贼想要刺杀吴王!”
“凡开门亮灯者,都给我冲进去搜!见黑衣者,杀!”
如此凶残,是杨燈的兵。
酒保抬眉看张翠娥一眼,拱手道:“谢过。”
张翠娥满脸酡色,懒然抬眸:“怎么谢?”
“这是一家老小的救命之恩。”酒保道,“只要我能做到的事,任由娘娘开口。”
张翠娥在亥时过半才醉醺醺地离开漉里。漉里的街道上已经彻底一片死寂,大黑马小心翼翼地跨过横七竖八的死尸,沿着秦淮河往东而行。
昔日千灯照碧云的秦淮繁华,如今已经烟消云散。河边街市,寥无人迹。
张翠娥横坐马背上,赤着双足,双腿盘于鞍上。她散了长发,抱着个酒坛,仰头而饮。
“慢些走啊,我们看看星星。”张翠娥胡乱地说。大黑马果真慢甩铁掌,嗒嗒嗒优雅而行。
前面一座石桥横亘秦淮河上,一座满载着美酒佳酿的大车吱吱嘎嘎地跨桥而过。大车上插着一杆王旗,看来是吴王宫中的车。
驾车的宦人手中挽着长鞭,过桥时长鞭忽地如蛇飞出,在桥上打出鞭炮一般的炸响。
“哪里来的叫花子,深更半夜在这桥上挡路!”
宦人深夜被遣出来为主子办事,满怀怨言,一鞭子下去又是一鞭子,打到马车过了桥才不闻鞭响。
大黑马站到桥上,月色印染雪色桥面,好似白银。李柔风蹲坐在桥栏边,蓝色衣衫被打得破烂。
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张翠娥见他身后有一个盖着屉布的篮子,篮子倒是完好。她一抖马鞭,鞭梢卷着篮柄,将篮子提了起来。李柔风听着那鞭声,浑身一颤。
张翠娥解开篮子上的屉布,只见里面有一个瓶子、一个食盒。瓶子里泡着小梨,打开时蜜香四溢;食盒中是一条白鱼,仍是温热的,香气扑鼻。
博氏的梨菹,明月楼的酿炙白鱼,那都是秦淮河上从前朝便流传下来的名食名菜。只是价钱极贵,向来都是王公贵族专享,她来建康这么久,一次也没有吃过。
张翠娥淡淡地看着这些东西,原封原样地全合上。
“哪来的钱?”
“范先生临行前给的。”
“给了多少?”
“我不方便拿,便只要了一千钱。”
张翠娥虽未吃过这些东西,却晓得它们的价格。大户人家吃一顿饭得万钱,这酿炙白鱼是好物,一道菜便得八百八十钱。博氏梨菹一小瓶也得一百钱。
张翠娥冷冷地看着他,忽然一扬手,将那一篮子的酿炙白鱼和梨菹都扔进了秦淮河。
扑通一声,李柔风慌忙扑到桥栏上,又回头,急切道:“娘娘!这些都是我专为你找的,白鱼对你身子好,蜜梨可以润肺——”
啪的一声,不待李柔风说完,张翠娥便一马鞭抽在了他脸上,方才本就被那宦人抽了两鞭的脸颊,登时又现出一道青紫,嘴角破出血来。
“好你个李柔风。”张翠娥声音冷漠道,“竟敢私藏私房钱。”
李柔风忽地别过头不看她,漆黑的眸中有湿漉漉的雾色。他紧抿着嘴唇,唇上惨无血色,修长的手指握了起来。
张翠娥踞坐马上,冷冷道:“你过来。”
李柔风不从,眼中含着怒色,只是不言。
张翠娥拍着大黑马走近他些,拉着他的衣袖让自己正站在他面前,呵斥道:“不是做牛做马吗?马和牛有使唤不动的吗?”
李柔风收了些怒意,只是缄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月色如冰,像是有温度一样。张翠娥骨骼明晰的手指抚上李柔风的脸颊,李柔风身上微微一颤。
那道伤痕便好了。
张翠娥一道一道地抚平他脸上的青紫,忽地一低头,吻上了他寒凉的嘴唇。
他发上彼时染上的雪霜,便化了。
如果李柔风这时候还看不出张翠娥爱他,那么他便是真正的愚钝。
然而李柔风怎么可能如此愚钝。
阳魃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初时只是轻轻地、羞涩地在他唇上一碰,然后便飞快离开,捧着他的脸庞的双手也飞快地拿开。
他不知道她的双目是否闪烁,他想不出自己曾在何处见过她,想象不到她那一双眼睛当是如何。只是他未动,她便又轻轻地吻上来,这次的时间长一些,严丝合缝地印合着他的嘴唇。
他看见她的火焰,如灿烂的金子一般跳跃飞溅,将他眼前的一片黑暗照得通明。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阳魃这般的火焰。
那日在无名客栈,他中了定尸咒,在床上直挺挺躺了一整天,唯一能做的只是感受自己的血肉在阳魃身边缓慢生长愈合。到了阴阳割昏晓之际,他眼前渐渐浮出黑雾弥漫的阴间世,他方不那么无聊。
他看到阳魃的火焰在他身边剧烈地燃烧,是艳丽夺目的红。虽然她身上的血腥气没有半分削减,艰难的呼吸和咳嗽声始终不绝,那股沛然莫御的阳气却一直将他笼罩和浸润。无数鬼魂在窗外远远地游荡,无知飘过的阴魂被阳魃的火焰灼得发出尖利的痛叫,没有任何一缕鬼魂胆敢近阳魃的身。
不知过了多久,阳魃醒来,那团艳丽的火焰在他身侧停顿了半晌,忽而缓缓地落向他。
咫尺之遥,她屏住了呼吸。倘若是白日,他定发现不了她。然而阳魃未料自己一觉睡到了晚上,他已经能够看到她的火焰。
而她更未料到的是,他在那一瞬间同时参悟了金色火焰的秘密。
早在那晚,她逃离冯宅又转而带着小丁宝回来救他时,他便已经有所感知,只是他不确信。
阳魃竟是爱他的吗?
阳魃把他推进佛塔后独自去见那些禁卫军时,他再一次问自己,阳魃竟是爱他的吗?心甘情愿以命相付?
他觉得难以相信。
倘若她真是爱他,为何要一遍又一遍地折辱他?
他伸手去触摸那些火焰中飞溅出来的金色火花,却摸到她柔软如缎的头发,在秦淮河边蒙了薄薄的雾,摸上去湿漉漉的。
阳魃却受了他这样动作的鼓舞,伸出舌尖舔他的嘴唇。她的动作急切而又笨拙,不得其道。他嗅到她唇间蜜一样的酒香,是白堕春醪。她若想要他的人,以她阳魃的身份,以他对她的所求,她直接要了便是。可她竟去喝这样一醉千日的烈酒,是想要怎样的胆量?
他紧闭着嘴唇,阳魃不得其门而入,便着急地用手去抚他的脸庞,抚他的耳朵再到脖颈。阳魃的手心滚烫,触在他冰冷的肌肤上如春日般干净温暖。他不想否认阴间人对阳魃如鱼饮水一般渴求,然而克己复礼,人之所以为人。他自认李柔风还是一个人,所以知晓克制。
他拿住阳魃在他颈边摸来摸去的手指,稍稍向后,避开了她的嘴唇,低声道:“娘娘。”
张翠娥掀起细长的眼帘瞧着他。他眼见她身上的金焰消退了些,便主动去吻她的嘴唇,低低道:“娘娘,你的柴刀丢了,是不是该去鬼市上打一把了?”
张翠娥啊了一声,道:“杀龙员外时砍缺了口,恐怕是丢在臭道士那里了。”
他便又吻她:“娘娘,莫忘了去鬼市打柴刀。”
张翠娥被他吻得有些高兴,声音亦软和了些,问道:“你不恼我打你吗?”
李柔风摇头道:“不恼。”
张翠娥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好听,但李柔风听得出来,她很开心。她便双手抱住李柔风的脖颈去亲他,依旧笨拙无方,暴虐无道。
李柔风紧闭双唇,避开她的亲吻,道:“娘娘,以后莫要将我整个人淹进水里,我不喜欢闭气。”
张翠娥说:“好。”
李柔风道:“娘娘,我来西市,是为了给你买鱼,不是为了别的。”
张翠娥说:“好的。”
李柔风说:“娘娘,你要记得去鬼市打柴刀。”
张翠娥说:“那你再亲亲我。”
李柔风说:“你把酒给我喝些。”
张翠娥便把那坛白堕春醪给他,李柔风将剩下的几口酒饮尽,立即有些醺然。他挥手将空坛掷入水中,将张翠娥从大黑马上抱下来,道:“我教你。”
他摸索到旁边的桥栏,将瘦弱的张翠娥抵在石头上,用舌尖顶开她糯米般细密整齐的牙齿。
张翠娥心想他不光嘴唇冰凉,连舌头都是凉的,含着他时,仿佛含着凉沁沁的玉冻,不,是天边的那轮月亮。
这感觉竟和她十年中所肖想的,一模一样。
张翠娥最终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李柔风抱她上马,她依然人事不省地睡在他怀里。李柔风想起过去瘫子阳魃向他讲过阴间人是如何反制阳魃的,阳魃与阴间人并非地位高低得那么分明,强悍的阴间人亦可以先发制人,奴役阳魃。
瘫子阳魃得意扬扬地说,聪明如他,绝不会给阴间人反扑的机会。
李柔风抱着张翠娥骑在大黑马上,身边游荡的鬼魂能帮他大略分辨出方向。他看着怀中的张翠娥,她到底经历过多少阴间人?不知晓不应该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阴间人手中吗?
大黑马款款摆着蹄子往前走,马掌叩过石头路,吧嗒吧嗒。李柔风摸着手里头的那块砖头,想起刚才张翠娥突然醒来,醉醺醺地摸出这东西塞进他手里。
张翠娥带着十分醉意,道:“我……花光了手里所有的钱找酒保买的。我……救了他的命,他……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就从他手里,把这块汉砖……便宜买了!”
她大咧咧地点着这块色泽幽沉的砖头:“永——和——九——年。”她开始大舌头,扯着他的手指摸上去,“喏,你摸摸……”
微凉的夜风迎面袭来,将她长长的头发吹到他脸上,有清洁的栀子香。
“娘娘——”他摸着这块砖,浮而微涩,当是做旧;字风不对,应为仿制。不过造假的工艺颇为高超,若非他,一般人很难辨出真假。
是至多值两文钱的赝品。
莫要再花钱买这些东西了——
李柔风看着怀中这团火焰,火焰燃烧得静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辉,他忽然把话咽在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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